第三章
比起早先,比起远古,很多动物都从世界上灭绝了,为什么我们这个种群却延
续下来?而后又让我们如此没有颜面地存活至今,这,公平吗?
这为苟延生命而奔波的生活,真让我觉得寡味、无聊,甚至绝望。我打不起精
神,没有了激情。不论对发现猎物还是捕获猎物,即便在你死我活的厮杀中,我的
肌肉也不会再为厮杀而紧绷;在遭遇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那总能激发我兴奋的时刻,
我也是神色凄迷,意志消沉,心如止水。
最不堪的是在交配季节,竟不能激起我对异性的丝毫兴趣。有哪一只高傲的、
几乎就是头狼的母狼,能忍受一只对它没有兴趣的公狼?那不仅仅是对她欲望的扼
杀,也是对她雌性尊严的扼杀。
而且我再也不想努力,不再考虑如何做一只更好的头狼。
明显的例子是前不久对野牛的一次扑击。按照以往,扑击之后我会迅速跳开,
灵活转身,可是那次我却没有做出这几乎是我们的天性反应,连那头不能灵活转体
的野牛,也竟然能用它的犄角扎了我的眉头。
我当然能判断那来自对手的、危险的方向。更会找准对方防范最为薄弱的部位
下嘴。我是谁?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去咬野牛屁股而不是它的咽喉。
随之,我的机敏,我的爆发力……那些生命的旺盛表征也开始退隐。所有这些
当然不是战术上的失灵,更不是因为衰老,相反我正当壮年,正处在所谓一生的黄
金时代。
我想,这是因为我的心智之树开始凋零。
不论谁,如果到了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味”的时候,那也就意味着陷入了一
种比孤独更可怕的状况。
再说,这个世界上,有哪种力量可以战胜“凋零”?不论是哪一方面的“凋零”。
任何想要拖住流光尾巴的企图,不过都是苟延残喘的一出悲剧,这状况真让作为一
只狼的我,感到惊心。
不,那不是孤独、寂寞所能涵盖的。它是隔膜,与当下的隔膜。我想我肯定不
是一只当下的狼,我不过是已经远离这个世界的祖先中的一个,却突然从时间的隧
道跌入了当下。我也认定这里不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远在天际,我的父母也不是
生养我的父母,而是我要寻找的那个先祖……
我再也不想当什么头狼。我为我们这个狼群献出过所有的力量和智慧,可现在,
它们之中却没有一只,愿意代替我的职责。
或是能不能找到那样一个地方,让我不再承担头狼的任务……
我知道我这些想法,背叛了一只头狼的伟大声名。可是,难道,在我出生之前
有谁问过我:你愿意做一只狼,并且愿意做一只头狼吗?
还有人会说:别不知足,比起许许多多出生不久就被别的猛兽吃掉,只有百分
之五十存活率的狼崽儿来说,你够幸运的了,为什么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存活?
也会有人不屑地问:作为一只狼,你还能向往什么样的生活?这一切的一切,
难道是一只狼应该思考的吗?难道你还想成为哲学家不成?
什么都不能让我动心了,当然除了这条河,我对它的依恋,到了越来越不可理
喻的地步。
也许一切从那个小十字架和那个小坟包开始。
有那么一天,当我再次沿着那条河流,巡视我们这个狼群的领地时,我发现河
流里那块礁石的景象与往日有些不同。
那块礁石我太熟悉了,就连上面长了几丛草、几堆灌木,我都门儿清。
我注意到,礁石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是—个小坟包。那一
定不是人类的坟墓,有哪个人类的坟墓如此之小,小到就连河水也不忍心像过去那
样猛砸猛打,只能一浪轻拥着一浪,抚摸似的拍打着那块礁石。
那是谁的十字架或是小坟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应该明白,当我们离开这个
世界以后,我们需要这样—个十字架或是小坟包吗?而且这些东西真有什么意思吗
——哪怕是一丁点儿意思?
变换的四季,以及河流在四季更替中的风景,就像陪伴着我一步一步成长。
河流的奔腾、咆哮,曾撼动过天地。
它潺潺的水声,不但抚慰过我烦躁的心绪,也洗涤过我的灵魂。不过,狼有灵
魂吗?
它跌宕的水波让我看到,在残酷的、杀戮无度的世界之外,竟也有如此欢快的
影像。
它九曲十八弯的身姿曾延伸过我多少的遐想……
它是如此的多姿多彩,然而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此时此刻,让我
感到魂魄有所依。
这是一个多么让我艳羡的、灵魂最后的停泊之地,当然,我指的既不是那个十
字架,也不是那个小坟包。
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
而我也突然发现,死亡竟可以如此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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