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就这样告别了我的狼群,没有留恋,没有遗憾,高兴自己终于等到了一个自
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
不算晚,还不算晚,只要来了就不算晚,哪怕这个机会在最后一刻到来也不晚。
我漫无目的地在深山老林里游荡,远远地离开了我曾为我的狼群圈下的地界,
重新去丈量、了解那不属于我们狼群的陌生而广袤的山峦森林一原来可以这样的无
限。
有时,我放声大嗥,有时,我在雪地上翻滚,有时,我奔向山巅,那遥远的景
物,竟比贴近它们的时候更加动人。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那条河流,只不过我选
择了更远的流段。
那天,正当我恣意奔跑的时候,我听到了枪声,很近,就在我的左前方。
当枪声向远方渐渐消隐而去的时候,它也一条条地、缓缓地撕裂了我好不容易
找到的这一处凡人难觅,仅仅属于我的天地的宁静。
随着枪声悠长的尾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碎裂了。那碎裂的东西,像松树
上的霜露那样轻柔、蓬松,一片片地在天地间轻扬飞舞,它们拂过万物,最后竟揩
拭起我所有的经验……
这尖厉而不祥的声音我太熟悉了,然后就应该是血,是生命的终结。我的几个
弟兄、亲人……就在这枪响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我更嗅到了枪声背面的血腥。这种血腥我也再熟悉不过,我指的是血腥后面藏
匿着的复杂并难以言传的气息,那气息就连人类自己怕也说不清楚。
什么是说不清楚?就是永不可能到达的彼岸。我想我们狼是了解这一点的,所
以我们从不试着越过这条沟壑。可人类却觉得他们可以越过,这大概就是我们狼,
比人类脚踏实地的地方。
其实这声枪响,何尝不是让我如有所归的信号?我会心一笑,之后,又继续前
行。
跑了几步我又停下,想,这次是谁被结果,抑或一息尚存尚可获救?无论如何,
我不希望是我狼群中的一个,于是反身向那声音的来处寻去。
不是我们狼,而是一个男人,仰面朝天地躺在雪地上。
他显然受了重伤,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血在他的身下漫开,就像春天漫山遍
野的映山红。
不知他为什么没有发出一丝疼痛的呻吟,却将那疼痛留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就那么无声无息、仰面朝天地躺着。他在等什么,在等死亡吗?
难道还有一个生命比我更渴望离开这个世界?
距他不远的地方,还撂着一支猎枪。
是械斗?逃犯?被人暗算,还是自杀……
只要那男人挪动一下胳膊,就能够着离他不远的那支枪。
动一动、动一动你的胳膊吧,不知为什么,我心里这样期盼着。
他看见了我。那本就疼痛异常的眼睛里,立马添上了绝望。他肯定在想,即便
自己能闯过中枪这一关,也闯不过一嘴狼牙了。
其实我什么加害于他的事情也没做,只是慢慢走近他,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近看看又远看看。
他的眼睛不安而又躲闪地随着我转来转去,可能在思量,为什么这只狼还不一
口把他咬死。
仅看他的眼神,我也明白他并没有平白无故地盼着死亡……可谁知道呢,我看
到的只是表层,内中缘由也许相当复杂。如果我一口咬死他,这不请自来的死亡,
对他来说,可能也不错,人们就此不必探究他之所以死亡的缘由。难道如此这般的
死亡,还有什么值得说三道四之处?
即便生命垂危,他仍然没有放弃对我们与生俱来的恶意,还有嫌恶、拒绝、恐
惧——千真万确的、毫无道理的恐惧。我有些失望,即便是恐惧,然而,如果,那
是一种对我们有着深刻了解后的恐惧,该是多么合情合理。可是他的恐惧,不过由
成见而来。
无所不知的人类,怎么会是这样?
除此,他的眼睛里还有一种无由的仇恨。我不明白,那种无由的仇恨,竟会如
此强烈。
然而生命垂危的他,已然无法拒绝一只狼的贴近。即便在他看来我对他的生命
是严重的威胁,他也没了打算。反正要死了,不死于狼口也死于失血过多。
我在他脖子那里嗅了又嗅。是的,眼下我轻而易举地就可以结果他的生命,只
要张开我的嘴,一嘴就可以咬断他的脖子,然后错动、张合我锐利的牙齿,他马上
就会变成一堆碎肉,进入我的肠胃。
可是我没有那样做。尽管或许他扼杀过我的兄弟、姐妹、亲人和朋友。而面对
一道送上门的佳肴,很多狼都会这样做,但那不一定是我的习惯,这可能正是我和
其他狼的区别。
对我来说,眼下他并不是我的食物,而是我久已盼望的—个研究“对象”。
你别不相信,狼们绝对具有观察、分析、透视事物的能力。不是说狗最善解人
意,又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吗?但比起我们狼还差上一筹。追本溯源,狗的那些特
性、本事,还不是从我们这儿来的?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可是我们那个徒弟绝对
强不过它们的师傅。知道老虎拜猫为师的那个故事吧,猫还留了—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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