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家平躺在球门线上，一动不动。对方起脚射门，他一下子蹦起来，像鲤鱼打
挺，把球稳稳抱在怀里。表兄咽口唾沫说，人家根本不看球飞向哪里，蹦起来就知
道球在啥地方。

    建设听傻了。世界上有这样厉害的守门员？表兄歪在炕上正说得眉飞色舞，建
设爸爸进来了。他腾一下站起来，叫声舅舅，红了脸不敢吭声。建设赶紧从方桌抽
屉里拿出烟和洋火。爸爸点上烟问，比赛回来了？表兄说回来了。爸爸厉声说回来
不在家做功课，乱跑啥？表兄说没有作业。爸爸说没有作业去背语录，总比逛闲谝
传强。不务正业的东西！表兄一溜烟跑了。建设的姑父是个佛教徒，对孩子从来不
管不问，姑姑只好让舅舅管外甥。建设爸爸教育外甥的办法，就是检查完作业后一
顿暴打。表兄见了舅舅，永远只能站着，到中年以后，见舅舅也不敢坐。

    表兄平素不善言辞，甚至有些木讷，但一提到足球，有说不完的话。他是县中
学足球队的队员，踢后卫，刚代表地区参加了省里的中学生足球比赛。他没说得了
第几名。建设觉得，能参加省里的比赛，已经很了不起了。表兄在建设心中是英雄。
建设深信不疑：世界上有那样的守门员，可以躺在球门线上，等球飞来时一跃而起。
那个姿势该有多攒劲！一跃而起，像燕子叼小虫，把足球拿住，太轻松了。建设对
县城以外的世界完全无知，他能见到的，就是中学足球队的队员，他们当中的守门
员能有个侧扑动作就很不错了。因没有比较，他想，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守门员，一
定是能鲤鱼打挺的。

    建设跑到足球场，躺下，想试试能不能鲤鱼打挺蹦起来。他发现身体不听使唤，
屁股抬起来了，头离不了地，头先抬起来，脚还在地上，使劲往上一蹿，后脑勺磕
在地上，起了包，头嗡嗡响，半天缓不过劲。他试着侧身，用右手撑地，身体也还
是弹不起来。

    他拍打满身满头的土，想，怕是场地太硬了。小学里没有运动垫子让学生们折
腾。他想回家在炕上试试。炕上有枕头，不担心头受伤。炕板还有点弹性，有助身
体腾空。放学回家，他趁奶奶在伙房，赶紧上炕，躺平了，屁股一使劲，身体弓起
来了，头和脚起不来，头脚抬起来，腰又抬不起来。炕板哐哐响，奶奶在伙房听到
了，大喊，建设你在炕上胡趑摊啥呢？炕板要折了！

    建设从此多了一个梦。他晚上常梦见自己一个鲤鱼打挺，从球门线上弹起来，
抓住了飞来的足球。他弹起来时觉得身子很轻，根本不费劲，闭着眼睛都能知道球
在啥位置，双手一伸，球就抱住了。抱住球甚至还能在空中飘一阵子，才轻飘飘落
站在球门线上，一点都不差。他有时能做出更惊险的动作，腾空起来抓住球，双脚
钩在球门横梁上，头朝下，把足球砸向地面，反弹起来又一把抓住，这时场边肯定
是掌声雷动。有时候他右手抓住门梁，身体横在空中，像篮球运动员那样，左手把
球转起来，顶在食指上一转就好几分钟。有一次他梦见自己抓住球后，不等身体落
地，直接把球抛出去，对方守门员根本没想到球会直接飞向球门，眼睁睁看着球飞
进网窝，没有任何反应。建设飘在空中那么远，却看得清对方守门员沮丧麻木的表
情，心里乐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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