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那以后，奶奶的炕板在半夜里时不时要响几声。每次炕板一响，建设屁股上
少不了要挨几巴掌。奶奶一边打一边骂：碎先人！半夜都睡不安生，炕板折了你跌
到火坑里，沟子烧烂了事小，没炕板睡不成觉咋办？

    建设从没有想到炕板还会断。两年以后，他真把炕板弄折了。那天他正式入选
了学校足球队。他个子不高，跑步速度快，教练张老师要他踢前锋，他要当守门员。
张老师很奇怪，说前锋是最风光的，你不愿意？建设说我就是想当守门员。张老师
说你条件不适合守门。建设说我就是想当守门员。张老师说你试试看。建设站上球
门线，张老师轻轻一脚，建设没有任何反应，球从他身边滚进球门。建设说再来。
张老师又一脚，球从另一边进去了。张老师说你算了，当前锋就算你技术不好，速
度快也是个优势啊，好好练跑步，就是将来当贼，逃起来也快啊！同学都笑了。建
设说那我就不踢了。当天晚上，他又梦见自己鲤鱼打挺，抓住了飞来的足球。这回
炕板真断了，建设跌到了炕洞里，砸起的灰尘从席缝里弥漫而出，满房全成了灰。
奶奶一边咳嗽一边骂他，这个碎先人，你把人害死呷么！这个炕板我睡了五十年了，
叫你给闪断了么！

    建设迷迷瞪瞪从炕洞里爬出来，抖抖身上的灰，帮奶奶收拾炕板，脑子里还是
腾空抓住足球的快乐情景。奶奶的诅咒责骂他根本听不见。炕板只有一寸厚，火烤
了几十年，又干又脆，早没了弹性。建设小时，兄弟几个在炕上折腾也没事，上中
学后体重增加，炕板再也承受不了他的美梦。

    很多次，建设想听表兄再说说那个神奇守门员是谁，哪里人，哪个国家的，他
鲤鱼打挺是咋练的。但话到嘴边总开不了口，他担心表兄笑他幼稚。表兄的足球生
涯，初中毕业后就结束了。他进水泥厂当了工人。学校的足球队换了新人。建设也
看他们比赛，球队的守门员实在太差，不要说鲤鱼打挺，连个起码的侧扑也做不好。
建设很蔑视他。他更愿意在梦中体验鲤鱼打挺的快乐。

    后来，建设中学毕业，下乡插队，当工人。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中国，足球从
小地方百姓的生活中消失了。县里原先唯一的足球场，成了堆砖头水泥的建材场地。
建设在艰苦的劳动后倒头大睡，梦中的鲤鱼打挺也没有了。

    建设后来上大学。上大学后他觉得自己名字太土气，请教—个中文系高才，那
个高才说，五十年代初干部流行换老婆，八十年代初大学生流行改名字。潮流当然
要跟上，改！小强可以改成筱强，建军改成剑钧，爱国变成艾国，你一改，命运就
跟着变了。高才做主，把建设改成了见舍。

    见舍毕业后到一家航天企业做工程师。他赶上了好时光。足球在八十年代，也
成了推动中国人精神升空的一支火箭。但见舍——他现在被称为王工了——由于工
作的关系，一次也没有到球场看过足球比赛。他不觉有啥遗憾。他从电视上和同事
们嘴里知道了雅辛、佐夫、伊基塔、奇拉维特、花蝴蝶坎波斯这些著名的守门员，
对他们的表演也都留意看了，当中没有—个人能做鲤鱼打挺。这让见舍很失望。有
一次，和同事们聊天，见舍说，其实我们县原先的足球很不错的。同事小王笑了，
说就你们县？说中国足球都丢人，还你们县！世界足球只有—个标准，那就是巴西！
其他人，跟着起哄，说见舍太农民了。小李说，篮球只有—个标准，那就是NBA ！
见舍很生气，反驳道，我以前看我们县里人打篮球也挺好，我很佩服那时的球员。
他们完全是业余玩的。小李不屑道，业余又怎么样？最高水准都不入流，省里县里
的东西还能看？那不寒碜人么！小黄说，那些小地方的东西，不但污染我们的视觉，
也污染我们的精神啊！众人哈哈大笑，再不理见舍。

    见舍心里憋气：巴西有人能玩鲤鱼打挺么？但嘴上说不出来。他知道，在同事
们眼里，他的鲤鱼打挺是彻头彻尾的昏话。有一天，大家又看足球聊天，见舍实在
憋不住了，问小王，你听说过鲤鱼打挺吗？小王说啥意思？见舍说，就是，就是有
这样的守门员，他平躺在球门线上，一动不动。对方起脚射门，他一下子蹦起来，
像鲤鱼打挺，把球稳稳抱在怀里。见舍长出一口气说，人家根本不看球飞向哪里。
他蹦起来就知道球在啥地方。这就是鲤鱼打挺。小王说，你再说一遍？你说有这样
的技术？见舍软了口气说，我的意思是这有没有可能。小王说，太荒诞了！你不是
有病吧？来来来，你看看这个。小王点开电脑里的足球游戏，说，不要说现实中，
就是游戏，都不会有什么鲤鱼打挺的动作！你仔细看看，看两边守门员，扑救防守
动作是不是按常规设计的？见舍看了半天，果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小王说，神
经，还学物理的呢！

    见舍自己也明白，这个动作不符合运动力学的基本原理，平躺着的身体根本无
法腾空而起！气功大师也不行啊。武侠电影兴盛后，他看电影里武林高手有一招，
就是躺在地上，先双脚用力蹬地，然后使用腰腹力量，上身一闪而起，但仅此而已。
他们功夫再好，也不可能整个身体腾飞起来到空中抓足球。这时候他明白，鲤鱼打
挺恐怕不可能。但他宁愿相信，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鲤鱼打挺，总会有高人能做出
来。这个令他兴奋、酣畅的动作啊，记忆中没有比这更美妙的时刻了。

    见舍说，游戏中为啥不能有鲤鱼打挺？

    小王一愣，想想冷笑说，你玩幽默也得有个度啊。

    见舍不开心。他想自己开发一个足球游戏，一定要让守门员做出—个个漂亮的
鲤鱼打挺。他花了足足半年的业余时间，学习电脑动漫游戏设计。结果令他失望。
光是—个身体动作，就让他头痛。设计出的守门员，动作起来像根木头，直愣愣平
飞起来，机械地伸出双臂，硬生生夹住球，又斜着戳到地上，既不协调，更不优美。
他无论怎样调整，屏幕上那个小人就是不像个人。他彻底灰心了，从此不再和人说
什么鲤鱼打挺。他明白，那是只能—个人默默享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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