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条S 形的小河穿城而过,把城市划为新旧两部分。昔日宽阔的南门广场在四
周新建的高楼的掩映下,显得局促了许多。他记得广场旁边,有一条没有名字的斜
街上全都是发廊。走过去以后,才发现几乎所有店铺都关门了。整条街上都写着大
大的“拆”字,两侧堆满了旧家具和各式垃圾。
就在这条街的拐弯处,一家小店门口的条纹灯还在不慌不忙地转着,他就停下
来,上前敲了敲门。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站起来,问:“洗头?”
“不,理发。”
“那你得等等。”女孩指了指沙发,“你可以坐会儿。”
他坐下来,看看房间里简洁的陈设,一台悬挂起的电视机,正在放一部古装电
视剧。他看了两眼,—个女人说:你不爱我了?是不是?男的说:不,我很爱你,
可是我的仇还没有报。
他感到既费解又无聊,便又把头转向那个少女:“你们不用搬吧?”
女孩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等拆到这里再说。”他这才发现,她长得蛮漂亮。
小孩攥着女孩的粉红色胸衣,胸口露出雪白的一抹肌肤,她忙抓住婴儿的手,
叫他撒开,嘴里呵斥着:“打!打了!”他把目光移开。
婴儿嘟噜着,发出几个音节,手却不肯撒。女孩有些急,用力把婴儿的手掰开,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声音澄澈、透亮。
“女孩?”他把目光转到那个又白又胖的小家伙身上。
“不是,男孩。”
“真可爱。”他望着男孩那张粉嫩的脸,试图从上面发现自己儿子小时候的模
样。他走时儿子还没出生,现在见到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儿子是从天上
掉下来的。现在,对于儿子来讲,他想,他这个爸爸不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是你姐的孩子?”他试探着问。
“嗯。你常来吗?”女孩感觉有些奇隆,“我怎么一直没见过你。”
“以前来过。”他笑了。其实自己从未来过这里,只是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个
女孩应该有个姐姐。
这时候,手机在兜里振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她打来的。
“你在哪里?”她问。
“在幼儿园呢。”他说。
“我以为你忘了他还有课。”
“怎么会。”他笑了,“你几点过来?”
“再说吧。”她说。
“唉,别再说呀……”对面已经没了声响。
“这里信号就是不好。”女孩善解人意地笑笑。
他哦了一声:“还早吗?”
女孩正扶着婴儿的身子,试探着让他站,那个孩子的腿像触电似的蹬来蹬去。
“要不,我给我姐打个电话?”她用商量的口吻说道,那纯真的表隋有一种自
己人的信任。
“算了。”他说,“我到别处看看。”
“也好。”女孩略有些失望,把小外甥抱起来,送他到门口:“慢走呀!”
他走到车跟前,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匆匆忙忙地从马路那边赶过来:“理发
吗?来!”
她俩确实长得很像,不过,姐姐没有妹妹漂亮。他笑着摇摇头。
他去的第二家店位于一条新开的商业街上,一家很气派的门脸,推门进去,发
现里面满满的都是人。
“哥,您稍等!”一个东北口音,梳着火星头的小子迎过来。
“还多久?”
“没多久。”
他惊讶地发现坐着的几乎都是女客,而理发师全是男的。他说声谢谢,转身就
走。那小子有些不甘心,竟然想把他拦住,他恶狠狠地瞪了那家伙一眼,那家伙这
才骂骂咧咧地让他出去。
朝前走了五百米,路边又冒出一家高档发廊,远远地,他看见门前停着—辆崭
新的警车,胃猛地一阵痉挛。他定定神,擦着警车的左侧驶过。下意识地看了看窗
玻璃,恍惚看见—个人面容模糊蜷缩在后座上,他的心抽丝般地疼了起来。
理一次发竟是如此之难,看来自己留着长发是对的。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兜了
一圈又一圈,他看见电影院不知什么时候改成了超市,中学变成了家具城。他看见
自己当初工作的地方,又盖了新的办公大楼。那是一家颇有权力的行政单位,他曾
是那里一名被普遍看好的年轻干部。如果不是因为那事,他想,自己现在很可能已
经当上领导了,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他会一直呆在那里,直到退休……
在等红灯的空儿,风刮来一阵小雨,噼里啪啦洒在车窗上,像一把爆米花。两
个穿白色短裙的少女手挽着手小跑了几步,留下一串婉转的笑声。接下来,他看见
几个算命先生懒洋洋地靠在老城隍庙墙边,还有—个在连说带比划地打发着蹲在地
上倾听的客人,破旧的太阳伞遮住了他们的半个身子。出事前不到二十天,他曾经
陪一位做生意的朋友来过这里,顺便也给自己看了一下。算命先生说他朋友人财两
旺,却说他“命犯桃花”,“至八月有凶”。这令他颇有些恼火和尴尬。
“怎么破解?”那位朋友代他问。
算命先生笑笑:“他自己知道。”
他被算命先生那诡秘的笑容激怒了,霍地站起来就走。
半个多月后,在从派出所转往看守所的路上,隔着车窗栅栏,他再次看见了那
个算命的老头,忍不住拍打着窗户狂吼起来。然而车窗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听见
他歇斯底里的声音,他的嘶喊换来的只是看守的两记耳光。随着车辆转弯,那个算
命先生不紧不慢摇着芭蕉扇的身影,在他的视线中一闪而逝。
他无数次想,出来后找那位先生问个究竟。然而真出来以后,他倒把这事忘了。
老实说,他刚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会在里面呆很长时间,他觉着事情很快会搞清楚的。
直到站在法院的审判席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了。那一刻,他多么盼望她能出
现,只有她才能救他。然而,直到庭审结束,他被人“搀”离现场——是的,他感
觉双脚一直在空中飘着,她始终没有出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现在,他再次看到了那位算命先生,却没有了勇气再算上一卦。他想起曾经在
什么地方看过一首诗:命运不是风吹来吹去,命运是大地,你一生走不出命运中。
如果他读书更多一些,兴许还会知道那首诗的作者后来死于情殇。
“不要相信女人。”那个朋友知道一点他的事儿,半是开导半是劝诫,“女人
都水性杨花,变化大着呢。”他还叫他不要过于自责,很多男人在自己老婆怀孕期
间都会有外遇,“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生理反应”这个词让他感觉很不舒服,想反驳却没有理由。他还不能确定,
自己对她是心动,还是仅仅身动。
兜了一段迷宫似的圈子之后,破普桑终于把他带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地方。旧城
一条普通的街道,马路的中间栽着许多月季,足有一两米高,馥郁的香气夹杂着尘
土的味道,劈头盖脸地袭上身来,令人躲都没法躲,忘也忘不掉。
店的名头已经更换了,装修的样式也同当初有了很大的改变,这让他有些放心,
又有些淡淡的失望。这里很有可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地方了,直到现在,他仍然不
能弄懂自己这番旧地重游有什么意义。
一个穿白衬衫的胖女孩立在玻璃门后面,躬身为他开门:“欢迎光临。”
他迈步进去,里面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还有音乐,一些不痛不痒的流行歌曲。
“先生,您跟我来。”胖女孩带着他向里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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