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后,牛化生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重新挖起了洞。只是他对满山乱
跑的猪的成见,有增无减。他是如此不愿见到我们的猪,一旦有猪出现在他跟前,
他就拿屁股对着猪,面色狠毒。
“呸!呸、呸呸……”
猪,让牛化生的唾液腺变得发达,挖洞的力气也像抽风一样爆发。
可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马上发生了——我们从汤溪镇拉到山上来养的那批小
母猪在做了妈妈之后,它们胖了,体态臃肿,每头至少有两百斤。它们很脏,终日
在泥坑里打滚,肚子拖在地上,两排乳头沾泥,就像一群妖怪。如果我把它们赶到
一个没有思想准备的人跟前,对他说,这些猪曾经是多么多么漂亮,多么多么干净,
我们曾经抱着它们在篝火边唱歌,并且比喻它们是高山流水处的仙女,他一定会晕
倒的。倒不是这个听的人为猪的青春逝去感到痛惜,而是在我们对话之间,母猪身
上的臭气足以将他熏倒。
而我们知道,在自然界,动物间的爱情或者说相互吸引全靠一种气味传达。而
我们的老母猪。在它们又一次发情时,大概是它们身上的臭气掩盖了它们散播的性
信息,或者是牛化生挖的那些洞让生性谨慎的野公猪误以为是陷阱,总之,我们养
的母猪发情了,而野公猪却迟迟没有到来。这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等待、煎熬,和
对昔日恋人的渴望。让我们的母猪们感到悲伤又愤怒。它们以为它们被寻花问柳的
野公猪抛弃了。于是,它们在洪坛冈上发了疯一样地奔跑、咬斗,两眼冒出火来,
见谁都烦,但是有时候它们也会发出音调特别柔和的、富有节律的哼哼声,就像它
们的哭泣。
白天黑夜,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打着逃离野猪场的主意,但是我们多次拿棍子把
它们赶了回来。我们也知道这样做很残忍,如果被上天知道,死后也会得到惩罚。
好在陈德方女人终于从什么地方打听到吸引野公猪来的办法,并且真这么去做了,
她和陈德方费了许多周折,用塑料桶接了发情母猪的热尿,然后兵分两路,将它们
淋在通往洪坛冈的条条山路上。这一招比电视广告灵多了,野公猪们还是那么野,
还是那么不顾死活,当夜就有几头跑来交配了。
起初,野公猪的到来没有引起牛化生的注意。可是等到第二天早晨,牛化生挖
的那些树洞全被野公猪拱过了,一个个就像溃烂的伤口塌在那里……我们猜测,那
些野公猪在尽兴之后肯定又累又饿,于是决定就近找点吃的,它们就向母猪打听那
些“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洞”是不是有危险,母猪告诉它们至少晚上是没有危险的。
于是,野公猪们冲过去,在洪坛冈上拱了一夜,拱得又放肆,又彻底。离开的时候,
它们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
牛化生上次因为虐待猪而遭到陈德方毒打,这口气还没有出,这一次,他当然
更要拿猪出气。好在这一次的罪魁祸首是野猪,他要怎么处置我们管不着。所以,
我们像往常一样做着该做的事。
可奶奶的,牛化生发现野猪已经一去不返(至少在天黑之前不见野猪的身影),
他又要把气撒在我们养的猪身上。我们听见他站在高处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混账,
你们怎么养的猪……你们看见我好欺负是不是?你们在山上寻欢作乐,吃吃喝喝,
你们可想过别人怎么活……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我们仔细一听,牛化生好像不是在骂猪,而是在骂我们。
那一天早上,碰巧,陈德方夫妇因为头一天淋母猪尿下山,还没有回来。我和
祝小乌心里明白,但是都没有吱声:这个牛化生真是太过分了,不知好歹;我们在
洪坛冈上养猪,其实没有任何让他吃亏的地方;一是股份,二是食宿,三是这几间
泥坯房,我们搬走后无疑是他的。
可他还在骂,并且越骂越刺耳,连“你们有什么权利、你们这群社会的蛀虫”
这样的昏话也出来了。
祝小乌走到牛化生跟前,咬着牙齿说:“表哥,你黑白不分……”
“我、我?”牛化生看了看祝小乌,好像要哭起来了,“我、我……冤啊!”
祝小乌咬着嘴唇,却有话要说:“表哥,今天,我不管你骂的是谁,都要跟你
说一句实话,你是一个好人。”祝小乌顿一顿,终于又说,“但你性情偏执,不能
实事求是地对待生活中的各种遭遇。你舍得花五年十年时间告状、申冤,凭你的厨
艺,多少万都挣回来了!”
牛化生盯住了祝小乌,然后,头歪了起来,青筋暴露的额头底下,闪烁着想要
杀人的凶光:“你、你、你难、难难道……你竟然……”
祝小乌吓得连连后退:“我是说这样的纠纷,不值得……”
牛化生瞪着祝小乌,神经质地扭着头,吼了起来:“你、你……竟、竟然帮、
帮帮他们说话!你这畜生……”
牛化生说着,冷不丁推了祝小乌一把,祝小乌呢,一拳打在牛化生的胸脯上,
但牛化生的手出奇的长,他把祝小乌的脖子掐住了。祝小乌的嘴巴被他掐得张了开
来,很快就发出呕吐一样的声音。我看情况不妙,将他俩拉开了。
可牛化生照样骂骂咧咧的:你们这群猪,你们这群畜生……反正是这样一些疯
话,骂得我脑袋疼。我跳上去,用我在货场里提起一袋水泥的力气抓住了他:“你
奶奶的!在山顶上骂来骂去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当面骂去!怎么?你不敢吗?”
可这畜生非但不住口,还要歇斯底里地吼,我就狠狠地,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
小腹,这根让我们头疼的“筋”,这个到处上访上诉的偏执狂,这才弯到地上,老
实了。
“可怜你也没有用,你有毛病……”
就这样,我和祝小乌总算松了一口气,因为人跟人之间最怕第一次拉下脸皮。
既然关系已经闹僵,以后就没必要跟他讲客气了,事情该怎样就怎样。
野公猪们却没有走远,天一黑下来,它们又在洪坛冈上出现了。它们似乎有意
与牛化生为敌。牛化生恨它们,彻夜不眠,想尽一切办法报复野猪。有时候,我们
一觉睡醒,仍能听到他在野外奔跑,掷石头,吼叫。
后来我们叫陈德方背来一纸箱爆竹,才把乐不思蜀的野公猪赶跑了。可是牛化
生骂猪已经骂上了瘾,我们发现,他把我们的猪完全当成了他所痛恨的那些人。他
甚至能根据不同的猪,叫出不同的名字。那些名字当中,有几个我们好像见到过,
他们那副撑腰挺肚、山吃海喝的样子,跟我们养的几头猪真是像极了,这也难怪牛
化生会把他们混淆在一起。
而我们,听着牛化生骂这些猪的时候,自然也会产生各自的联想,我们终于笑
了,因为我们也想到了许多跟这些猪神似的人。于是在一段时间内,牛化生的谩骂
让我们感到很解气。我们心想,只要他不接着挖洞,光这样骂骂倒不是坏事,久住
高山闷得慌啊。
事情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变化。
这个变化是陈德方发现的。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上山,所以上山之后他发现情
况不对,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听到牛化生用人名骂猪,他先是惊呆了,以
为这些人上山来了,他甚至把笑堆到了脸上,可是山上只有猪,他这才恍然大悟,
连叫大事不好,怨自己这几天不该呆在山下偷懒。
我们问他哪儿出了问题,他痛心疾首地说:“你们难道没有发现这些猪,我是
说,这些猪越长越丑,越长越怪了吗?”
我们仔细打量我们的猪,是有一点儿,好像中了毒一样,头显得大了,嘴显得
长了,体躯健壮,四肢粗短,有的猪嘴里长出了獠牙,虽然很小,但是闪闪发亮。
它们看见我们围着端详,有一头杂种猪甚至霍地蹿起来,血红色的眼睛左右环顾,
针一般的鬃毛倒竖,湍急的呼吸一涨一落。另一头则躲在它后面,眼里射出暴戾与
贪婪交织的凶光。
“这是怎么搞的?”
“你们还说,就这样骂下去,不要说猪,就是一块石头也会成精的!”
“照你这么说,猪也会受心理暗示影响吗?”
“我不懂什么暗示不暗示,我只知道在我们村上,有一个人因为从小被人骂作
‘穿山甲’,长大后身上长出了鳞片,现在还打着光棍。”
“那怎么办?”
“不允许他这样骂猪!”
前面已经提到,人跟人之间最怕第一次拉下脸,既然我们跟牛化生已经拉过脸,
这一次想要揍他,就顺理成章、无需啰嗦了。
我们——即陈德方,我,祝小乌,还有后来赶到的陈德方女人——手持棍棒、
绳子,三下五除二,直接把牛化生抓了来,拖到了那群半驯化的动物跟前,尽管他
怒不可遏,但我们照样将他制服了。我们命令他跟着我们念:“这是一群猪,它们
是猪,我们的希望,它们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们要善待它们,记住了吗?”
牛化生在尝了重重的几拳头之后,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们念。这样念了七八
遍,我们叫他背,他背下来了,一字不差。于是,我们对他的态度才缓和了,向他
解释为什么要把他绑起来,因为这些猪自从被冠以人名,就变得刁钻、凶恶,很难
养了。猪虽然是畜生,却很聪明的,你投之以李它报之以桃,你恶语相向百般侮辱,
它们终会怀恨在心,说不定哪一天它们把你咬死!
我们的一番话,让跪在地上的牛化生陷入了沉思,他看着眼前哼哼唧唧、四处
乱窜的这群怪物,看了很久,直到,他那破裂的嘴唇牵了一牵,泪水簌簌而下。我
们问他是不是想明白了?他不语。我们再问他,他只说了一句:“其实……我没什
么要求,我只要、只要。还我钱……”
我们当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蹲下去,警告牛化生:“这么说来,你还要骂这些猪
喽?看我怎么割掉你的舌头!”
牛化生直着脖子,直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要发疯,可是。脸上突然露出一排坚
固的黑牙齿,似乎是笑了:“嘿嘿,嘿嘿,他们也是这么教训我的,把我当疯子…
…”
“闭嘴!你他妈的!”陈德方站起来,踢了牛化生一脚,“你别给我装疯卖傻!
我揍死你!”
牛化生滚到一边,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但他仍是笑着的:“嘿嘿,嘿嘿,在外
面打,来山上还打……嘿嘿。嘿嘿,让不让人活哩……”
牛化生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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