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镇长昨天下午在家里审女儿时,张小虎就知道了。告诉他的人很多,范婆婆、
张婆婆、老金根……诸多的人从他家的后门来来往往,不断地带来关于花家的最新
消息,告诉他花亚一直没有供出他的名字。今天一天,张小虎几乎没有吃任何东西,
到了晚上,妈妈终于进了厨房。他打开窗户,看着天上的鹅毛大雪,想起今夜约好
的私奔,一跺脚,从家里冲了出去。他的母亲在厨房里听见声音,随后冲出去一把
抓住他,抱了他的胳膊,在薄雪地里拖了老远。眼看着气力不支,腿软手酸,只好
放了手,对着儿子的背影叫喊:“下大雪啦,早点回家。到了花家,看一眼就回来,
千万不要承认是你干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回到家门口,看见邻居们都
开了门看她,她忽然冲他们笑了,嚼着嘴里的半口剩面条,自嘲着说:“你们看看
张家的种!好样的!”她关了门,听见邻居李阿姨在外面说:“她为什么不跟了去?”
另一个叫梅娣的女人体谅地说:“花镇长什么样的人?要是我,我也不敢跟了去。”
梅娣的丈夫也是画家,他自有高见。他说:“张神仙是运气好,额头碰到天花板上,
皇帝怜惜他,赐了两个字,又转成了神仙。小辈就没有那样的好运气了。张水痴嘛,
他要是好好地做事,现在说不定也是我们白菊湾的书法协会的会长了,要啥有啥…
…”另一位邻居金大男叫起来:“哎呀,我刚才看到他了。吃晚饭前,我骑自行车
从蓝湖那边过来,看见他趴在湖边,耳朵对着湖水听什么声音呢。说不定现在还在
那里趴着看水呢。”
张小虎的妈端起一只杯子朝地上一扔,外面说话声马上中止了。既然儿子抓不
住,她得去找到丈夫。今天一天她没见到他。她戴上绒线帽子,围了一条厚围巾,
拿上伞的时候想,她这个人,父母生下来的这个身体不是用来吃饭穿衣的,而是用
来寻找这一对父子俩的。
风大雪大,伞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汪洋里的一只小船。
张小虎挣脱了母亲的手,大步流星地赶到花家门口。因为下了雪,邢大舅带着
的那些亲朋好友,一个一个地回家去了,只剩下邢大舅一个人,沮丧地进了花家,
坐在那里等着花镇长的老婆煮姜汤喝。花镇长的老婆一面煮姜汤,一面唠叨:“去
年姜上市的时候,两块钱一斤,今年六块钱一斤。手里的钱越来越少,镇长镇长,
还不如到区里干个副局长。”说着说着,话开始无边无际,“花亚不出这件事,好
歹也能嫁个区里的或者市里的干部。现在可好,看谁还会要这种垃圾货?”一偏头,
又想起一件事,“区财政局的赵副局长好像刚死了老婆,不知道……”邢大舅瓮声
瓮气地打断她的话,说:“不是那个大麻子么?他是山里人,哈,哈,山里大麻子。”
张小虎举手敲门,邢大舅站起来开了门。两个人面面相觑,张小虎不由得显出
畏缩的样子。他定了定神,才大着胆子说:“我,我找花亚。我爱花亚!我,我是
……我就是……”
大道观里,布置完毕,帮忙的人陆续与老邬告别。老邬站在门外,送走最后一
个人,关上门。他的黄狗前后跟着他,一起进了屋子。老邬在大黄狗的注视下一只
一只地关掉电灯,带了大黄狗到门房里睡觉,他没有来由地想,也许今天夜里还会
梦见张水痴呢。
今天他是累了,不知睡了多久,外面的风雪地里突然出现嘈杂的人声,老邬的
大黄狗听到了动静,马上在黑地里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嘴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
声,它怕吵醒主人,不敢放开喉咙叫嚷。就是这样,老邬也被它吵醒了。醒来后听
到外面的声音,披了衣服,灯也不开,开了门出去看个究竟。
漫天的大雪,纷至沓来,轻舞飞扬成一个软和美好的世界。
出了门,外面突然变得悄无声息。铺子前挂的红灯笼照着前面路上几个人,这
几个人正低头看着路上的什么东西。老邬走近一看,路上趴着一个人,隐隐地嗅到
一股血腥气正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老邬想把这个人翻个身,刚伸手出去,围着
的几个人就散开走了。其中一个人说:“老邬,你不要多事。这是张家小虎,自己
送上门去找花亚,被镇长和邢大舅打了扔在这里。”另一人问他:“听说除了镇长
和邢大舅,还有一个人过来打。这个人是谁?听说谁都看不到他的脸,因为他蒙着
脸。这事真怪。”先前说话的这人回答:“也不怪,明天祭张霖神,他怕打了张小
虎被神责怪,所以蒙着脸。但是你看着好了,他一定会到花家去表功的……咱们走,
明天有谁问起这些事,我一概说不知道。”后说话的那个人响应:“对,咱们什么
都不知道。”
现在,昏迷的张小虎边上只有老邬和他的大黄狗。大黄狗不能分辨人间的是非,
但具有无比的怜悯心。此刻它温柔地在张小虎身上嗅来嗅去,把爪子搭到他身上,
小声叫了几下,让张小虎快起来,不要让它的主人担心。
老邬想,这下子怎么办好呢?
他决定先把张小虎叫醒了再说。于是他双膝跪下去,把张小虎翻转身,凑着他
的耳朵,说:“张神仙保佑你,张小虎!下大雪了,你快点醒过来。”
只是蹲了片刻,老邬的身上就挂下了雪帘,从屁股那里快连到地上了。正在无
望的时候,张小虎突然说了两个字:“饿啊!”然后又不吭声了。
老金根匆匆忙忙地过来了,他低头看了看张小虎,说:“我在家里听说他的腿
被打断了,他真傻,为什么主动去承认这种事呢?噫,我说这里除了你,怎么一个
人也没有呢?”他搓着手,把老邬拉起来朝观里推,一边说:“我知道了,这时候
谁也不想惹事的。老邬,你是个好人,但你也要替自己想想,你那看门人的位置好
些人想呢。你回老家的话,无儿无女,又失了地,靠什么养活你自己?你看你身上,
都是雪。”老邬被老金根推着跑,低了头,嘴巴里呜呜地答应,又像在哭。大黄狗
跟着他们。
到了观门口,老金根破天荒地俯身摸摸狗脑袋,夸奖它说:“好狗,真是一条
好狗啊!”对老邬说:“老邬啊,快睡吧。想开些,这世上哪天不死人?我们都要
想开些啊。”
老金根走了,老邬推了门进去,依旧不开灯,坐在床边,心里想着外面的事。
衣服上沾着雪,感觉到身子很沉,心也一样的沉。
老邬终于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花生米,揣在口袋里出门去了。大黄狗已
经想睡了,但是主人出门,它是一定要跟着去的。它非但跟着,还表现出高高兴兴
的样子。
老邬再次来到张小虎身边,他已成了一个雪人。老邬屏气凝神一听,听到了张
小虎的喘气声。他就打开装花生米的塑料袋,从里面抓了一把放在张小虎的脸边,
然后他朝回走,走几步放一些花生米。一包花生米正好散到门口没有了。老邬进门
了。他提了水果,抱了自己那床厚棉被去了殿后的张神仙像边,把被子放在神像底
下,水果供在神像面前。做好这些事,他把前门开了一条缝,门里门外用砖块固定。
然后他开了灯。灯光便从门缝里透了出去,尖锐而冷静地照着外面的纷纷大雪。
张小虎的妈妈顶风来到蓝湖边上。湖边的雪比镇上的雪重一些,像沙子一样打
在伞面上。她看到湖边走动着几个承包湖面养水产的人,就上前问他们是否看到张
水痴了。但是他们都说没有看到,因为他们也是下了大雪以后才来的,这样的大雪,
几步外就看不到人了。
张小虎的妈妈站在湖边,快哭出来了。
镇上,花镇长和他的老婆,加上邢大舅,三个人拖着花亚,把她架到了私人医
生李八福家里。李八福手艺挺好,就是脑子受了一些刺激,有点糊涂,所以,他是
这个镇上唯一敢于大声嚷嚷的人。他听到敲门,不情愿地开了门,险些被镇长推了
一个跟头。他马上大声嚷嚷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是镇长就能欺负我?走,
走,你们出去。我要睡觉。”邢大舅上去打了他一个耳光,说:“我看你是装傻。”
李八福还是嚷嚷:“谁说我装傻?谁说我装傻?镇长打人啦!”镇长老婆只得掏了
三百块钱塞到他的手里,赔着笑说:“李医生,你不要叫喊。手术做好了再给你加
钱。”李八福就去找白大褂,嘴里还在说:“三百块算什么,我听说去年镇长从派
出所所长那里就拿了五万块好处费。你们坦白一下,是不是有这回事?”
他拿下蒙在花亚嘴上的布,花亚勒尖了嗓子放声大哭,哭声透过风雪游丝一样
散到镇子的每个角落。这时候,张小虎的妈妈终于找到了丈夫,他一动不动地趴在
水里,被风吹得紧紧地贴在湖边,浑身上下洒满雪花。他是如此安静,好像他的世
界里从来没有过风。张小虎妈妈扔了伞,拼尽了力气,嚎叫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