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兰州时,爷爷和父亲还在牛爷家住过。父亲的日记里明白无误地写着,牛爷
家当时是在桥门巷十二号。牛爷的女人,父亲称呼她为牛奶奶。牛奶奶个头不高,
略胖,很能干,家里大小的事情都是她做主。牛爷尊称她为“我的女掌柜”。牛奶
奶如此能干,牛爷乐得凡事甩手不管,只是让牛奶奶把他的吃喝操心好就是了。实
际上这不用牛爷说。常常牛爷早晨刚睁开眼睛,牛奶奶给他的馒头就已经蒸好了,
奶茶在火炉上正呼呼地冒着热气。牛爷把吃是看重的,在吃嘴上从不亏待自己。然
而穿却是不在乎的。牛爷在奶牛厂上班,老实说,也穿不干净个衣服。他常年是一
套劳动布衣服,洗不洗好像都是那样子。牛爷说,要是不怕羞丑,我光着身子走都
没问题。牛奶奶却是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做活计时总不忘外面罩一件蓝布长衫,这
样做完活计,脱去外面的长衫时,她便可以衣着齐整地上街去买菜什么的。这么两
个人成为夫妻,平平安安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还生有一大帮儿女,真是不可思议。
细细想来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牛爷老两口和一个儿媳妇住在一处。这个儿媳妇,人高马大,性格爽直。老两
口小两口之间,处得不错。牛奶奶的儿子在白银工作,一周才能回家一次。小两口
有一个女儿,文静秀气,身子好像有些虚弱。当时已经是一个小学生了。牛爷牛奶
奶很是疼爱这个小孙女儿。据说她小的时候,牛爷没少拿厂里的牛奶喂她。当然只
能是偷偷地从厂里拿出牛奶来喂她。一次一小瓶,哪里都装得下的。然而她并没有
吃得身体好起来。牛爷笑着说,偷下的牛奶嘛,当然是吃不胖。牛爷一家,是兰州
本地人。我们两家相隔近千里,而且一方是城市人,一方来自农村,是怎么牵连上
的呢?这都是因为,虽然两家相距甚远,背景不同,但却共同信仰着一个教派,这
样,异地相逢,就会很感亲近,一来二去,就成亲戚朋友了。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即使是陌生人,操着不同的方言,有着不同的地位,但只要信仰着同一教派,追随
着共同的道祖,互相间很快就会消除戒备,亲和起来。仅只是同一教派的原因,从
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三十年间,我家从爷爷开始,直到父亲、叔叔,两代^ 、不知
多少次打扰过兰州的牛爷牛奶奶。牛爷牛奶奶现已俱成故人,父亲只要说起他们,
总是唏嘘不已。父亲说八十年代初,他去兰州做小生意,住在牛爷家,每天天不亮,
牛奶奶就会呼他和牛爷起来吃馒头喝茶。牛爷喜欢喝奶茶。父亲原本喝不惯奶茶的,
后来对奶茶反而是颇有兴味,正是在牛奶奶家喝出习惯的缘故。父亲常说牛奶奶的
馒头蒸得有多好啊,牛奶奶收拾得有多干净啊等等,看起来真是情深义重,没齿难
忘。但是关于他自己的小朋友的事,父亲从没有给我们⑤晚⑤秋⑤红⑤叶⑤共⑤享
⑤书⑤苑⑤讲过,我是不久前才从父亲的日记里看到,原来父亲曾经有过一个小朋
友的。
就是牛奶奶的那个孙女儿。
父亲那时候也就十一二岁,从日记里看,父亲对那个小女孩的印象是很深的。
她好像并不嫌弃父亲是从小地方来的,从乡下来的,对父亲有好感,父亲在日记里
记到她给父亲让座啊等等。六十年代初,中国人的日子是很苦的,即使城市人,吃
得也并不怎么样。父亲说,不少城市人常常在工作之余,在星期天,成群结队地去
城外的田地里寻找吃食,引起了农民的强烈不满,认为城市人保障供应,还不得够,
在农民碗里抢食吃。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父亲的日记里清楚地写道,那个小女孩
还偷偷地给过父亲大豆、干洋芋片等,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弄来的。那时候爷爷几乎
是铤而走险,依然带着父亲,不时去一趟上海等地跑生意。父亲记得清楚,他们要
去上海时,牛奶奶的那个人高马大的儿媳妇就会开玩笑一样对父亲说,让他到上海
不要忘了,记着给自己的媳妇子买上个发卡。她是用兰州话说的,呼着父亲的小名。
父亲的日记里也是引用了她的兰州话。所谓媳妇子,指的就是她那个文弱的女儿。
父亲那时候还不很理解媳妇子是个什么意思。然而父亲却是把那女人的话记在心里,
到上海后,在城隍庙一带给她的女儿买了两个不同样式的发卡,回来交给牛奶奶的
儿媳妇。父亲说他一共给那个小姑娘买过两次,一次不多不少,也只是买两个发卡。
这样一来,那个小姑娘就开始躲着父亲了,不再像先前那样和父亲亲近了,看见父
亲走过来,她会有些慌乱,甚至有些恼怒父亲的意思。但是她也还偷偷送一些吃食
给父亲。父亲夜里拉开被子要睡时,被子里就会带出一个小袋子来,里面装着大豆、
干洋芋片、干薯片一类。到一九六二年下半年,风声开始紧起来,地方上派出专人
抓爷爷,这样爷爷觉得再带着父亲就有些不很方便了,于是打发父亲回老家去。离
开牛奶奶家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知道了消息,在爷爷和父亲后面默默地跟踪了很久。
她背着书包,装作是去上学,然而她并没有去上学,她的学校在另一个方向,这一
点父亲自然是很清楚的。父亲在日记里疑问道,难道那天她逃学了么?她固执地跟
着,就是要送父亲一程。父亲现在回想这件事,想不通,她一个城里女孩子,到底
是看上了他什么?时过半个世纪,父亲在日记里独自回望这件事时,依然心绪难平。
在回忆小女孩默默跟在后面的情景时,父亲禁不住有动于衷,这样写道:她是希望
我不要走啊,希望我还能留下来,再留上一段日子,可是我就走掉了,心里头倒像
是没有对她的牵挂,只是牢牢记着她背着书包,跟着我们,走过了几条街的样子…
——其实父亲一直记着这个小女孩,父亲称她是自己的“小朋友”。八九十年代,
政策渐渐宽松起来,父亲又开始做小生意,每去牛奶奶家,父亲都会想起他的这个
小朋友。然而真是奇怪,竟然是一次也没有碰到过。父亲虽是情怀热烈,却是性格
内向,不便向牛奶奶打听“小朋友”的下落。只是听说,她是嫁到天水去了,有三
个孩子,丈夫是很能干的一个人。
父亲在他的日记里总结说:这些年去过牛爷家多次,没见,过她,细细想,这
是最好的,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没有比相互之间不见面更合适更圆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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