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爷爷在上海,前后被捉获过六次,五次都侥幸逃脱了。爷爷名叫田义福,被捕
获的时候,审讯记录上,爷爷的名字叫杨生明。那时候和爷爷一同到上海做生意的
本地人,有七八人之多,大家无一用的是真名实姓。我父亲当时不过十岁左右,然
而也不敢用真名实姓。爷爷的一个好朋友叫鲍玉财,介绍信上他叫鲍风良,父亲充
作他的侄子,叫鲍布拉。父亲的经名叫布拉,于是就叫了这么个名字。父亲说,那
时候大家都不敢用自己的真实姓名,这是很难受的一件事。你要时时记着自己的假
名字,别人呼你的时候,你不能有迟疑,要立即有反应。父亲说尤其爷爷有时候也
喊他鲍布拉时,使他有很古怪的感觉。其实这些人,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而且无不
是小本生意。只是时代不允准如此,于是原本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变得复杂且异样了。
父亲说,假若一个时代不允许人们用嘴说话,只可用眼神交流,只可打手势,那么
开口说话就会成为让人骇惧的事情。众目睽睽之下,轻易开口说话的人就会被人看
成怪物,看成犯罪者,判什么刑都是可以的。像爷爷他们这些做小生意的人,因不
能光明正大地来做,因偷偷摸摸地做着,就总是不免有负罪感,不慎让给逮住了,
也是没有怨言,束手就擒便是。譬如爷爷因买卖几丈白布给判了刑,在那样的时代
里,爷爷自己也会认罪受罚的吧。父亲说,要是现在,做着这么点可冷的小生意还
要惊恐莫名,更名换姓,一定是连疯子也会觉得不理解。
父亲在日记里放任地议论说,对老百姓来讲,认罪伏法其实是很容易的。譬如
有皇帝的时候,一个老百姓要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帝王将相列队出行,使人家的车
马受惊,那便大祸临头了,判他一个满门抄斩,他也只会怪自己命运不好,自认倒
霉罢了,不会埋怨到别处的。只要公家列出条条款款,老百姓立刻就会张口结舌,
认罪受罚的。
然而老百姓也自有其狡黠灵便的一面,要是给公家捉获了,实在动弹不得,那
就认罪受罚,一旦有机会逃跑,那也不失时机,即刻逃逸。因此像爷爷那样表面上
显得愚讷的人,也有着其六擒五逃的经历。这是我最佩服爷爷的地方。
在父亲的日记里,有一则日记篇幅较长,而且父亲还给加了标题,叫“难忘的
夜晚”,记的正是爷爷在上海第一次遭擒,又成功脱逃的事。
那天夜里,有些热闹。在爷爷租住的旅社里,聚齐了在上海做生意的老乡。这
其中就有在逃犯李得桂老人。这个老人我后面还要写到。大家正谈得热闹,父亲下
楼去拿信件,忽然看到两个便衣,正在和旅社的经理鬼祟地说着什么。父亲当时虽
不过十岁左右,然而已能察觉一些事情了,立即跑上来报告了情况。热闹中的人们
立刻安静了下来。但还来不及议论,两个便衣已推门进来,查证件问来历。问到谁
谁回答,都没答出什么破绽来。尤其是李得桂老人,镇定应对,谈笑自若,哪里像
个被判刑十八年的在逃犯。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在他们父亲的镇静里定下心来,应
付得滴水不漏。父亲睡在一张小床上,欠起身来要配合检查,但是便衣按着他的胳
膊不让他起来,说小孩子不检查。父亲主动说我叫鲍布拉。没有人理他。没有查出
什么来。两个便衣训话说,要提高警惕,防备坏人坏事,最近上海抓得很紧。说了
这些便衣就走掉了。其实这是便衣的一个计谋。他们先来看看动向,然后再行动。
夜里十二点的时候,那两个便衣又带着几个人来,不容分说让爷爷和李得桂老人从
床上起来。那时候其他人都已走掉了,原本李得桂老人也要走,爷爷把他留下来说
话,他也就留了下来。他们两个顺从地起来,便衣让他们跟着走一趟,好在并没有
上铐子。父亲惊醒来,望着这一切。爷爷临走时装作过来给父亲说什么,顺手把一
个装钱的小包塞进父亲的被子里,同时示意父亲去找叔叔鲍玉财。这样爷爷和李得
桂老人就给带走了,旅社的房间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父亲立即撕去裤裆里的一些
棉花,把爷爷留给他的四百多块钱装进去。还是不放心,凌晨两点左右,父亲装作
出门方便,想把钱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仅钱,父亲身上也还有一些空白证明,
只有公章,而无文字,根据需要自行填写便是。这些空白证明,都是当时队里的会
计田文福偷开给爷爷的。父亲推门出来,几乎跌了一跤,原来是旅社里的一个人,
蜷缩着身子睡在门口。那是个讨厌的人,绰号“瘦猴”。瘦猴抬头一看是父亲,当
他是要去撒尿,就倒在门口又睡了。父亲跑上楼顶,把钱和证明藏好,这才下去睡
觉。一觉睡到第二天快中午了,被鲍玉财喊起来。这个鲍玉财,和爷爷可以说是生
死之交。当即就骂了父亲一顿,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大睡。让父亲赶紧收
拾东西跟他走。父亲于是上楼去拿东西。等他下来时鲍玉财已不见了。幸好他们还
约有见面的地方。到那里,果然看见鲍玉财慌张地等着,看到父亲,拉下帽檐转身
就走。父亲顺从地跟在后面。原来刚才鲍玉财在父亲的房里等着时,忽听声音不对,
忙出门看,见走廊两边,各有一人,面色阴沉地向房子逼来。鲍玉财慌不择路,跳
下二楼跑掉了。鲍玉财领着父亲,走到南京路沈阳路交会处,大吃一惊,他们看见
一个人笑呵呵地向他们走来。那不是别人,正是爷爷。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原来昨夜便衣带着爷爷和李得桂老人在街上走时,爷爷突然一瘸一拐,显得行
动不便起来,但还是勉强能走。要是装作完全不能走,便衣就会想办法了。爷爷的
介绍信写的什么,写的就是爷爷腿有病疾,来上海不为别事,正是来看这个病的。
因此爷爷就一瘸一拐地走着,李得桂老人也在一边帮着说话,让爷爷缓步慢行,一
边还给便衣解释着,求得谅解。走了一段,爷爷提出要小便,申请了几次,终于给
同意了。爷爷装作向暗处去,后面紧跟着一个便衣。但是爷爷忽然就跑起来,听到
后面一片喊捉拿声。路人纷纷侧头看着。爷爷也扬臂高喊着捉住捉住,好像被捉的
人正在前面。就在这慌乱中爷爷逃脱了。再不敢去旅社,任何一家旅社也不敢去住
了。爷爷有一个姓葛的汉族朋友,爷爷到他家住了一晚上。想着要是不出意外,鲍
玉财带着父亲一定路过这里呢。没想到真的给碰上了。三个人高兴得很。父亲说到
夜里出门时,门口睡着瘦猴。爷爷庆幸不已,说果然是没有回旅社去,不然正好是
送到了人家的手里。一定是看守所给旅社下了命令,旅社才派瘦猴守株待兔。爷爷
他们对那个旅社的经理很是小看了,决定以后不再住他那里。
我看着父亲的这些日记,真是觉得难以置信。他们不过是几个做小买卖的人,
竟搞得如此神鬼莫测,兴师动众。即使真的用大炮打蚁子,也没有这样滑稽。但是
爷爷他们,包括十岁左右的父亲,当时却是半点滑稽之感也没的吧。
爷爷被擒六次,脱逃五次,然而父亲只是详尽记录了这一次脱逃的经历,其余
五次,均无详细记述,其实我是很想知道的。爷爷并非武林高手,实在是一个再普
通不过的人,他是靠什么一次次脱逃的呢?既已逃脱,为什么不一起逃出上海,而
最终被擒于上海呢?关于爷爷的被抓难逃的那次,父亲的日记虽只寥寥记录了几笔,
却还是能看出个大概。一天爷爷、鲍玉财还有父亲三人上街,一边有耍猴卖艺的。
父亲就拖了鲍玉财去看,爷爷也在另一端看着,但是忽然间看客们骚动起来。父亲
和鲍玉财眼睁睁地看到两个便衣,一边一个扭了爷爷的胳膊,钻进一辆车里,一瞬
间就不见了。
这一次再没有听到爷爷成功脱逃的消息。
不久我县的公安就赴上海将爷爷押回原籍,判刑十年。鲍玉财也给捉住了,他
因为脾气大,和逮他的公安打架,获刑二十年。
直到爷爷被判刑去劳改后,家里才知道这些年来爷爷并没有挣到多少钱。
爷爷去劳改后,我家的生活迅疾困顿下来。那是一九六三年的时候,家里的锅
灶到吃饭的时候也冰凉着,没法子热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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