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爷爷在劳改队来了信,列出一个清单来,让父亲去找清单上的人讨债,好度过
那一段艰难的日子。
爷爷去劳改时,我家里非老即少,最年长者是爷爷的奶奶,快一百岁了。接下
来是爷爷的母亲,还有我奶奶。我奶奶当时三十七岁。然后是父亲兄弟姐妹五人,
父亲最大,当时十三岁,最小的叔叔,爷爷劳改有半年时才生下来。说来当时家里
的壮劳力只有我奶奶。然而叔叔只一岁稍过,奶奶就去世了。就在奶奶去世那年,
一九六三年,我家的几个老人就像商量好了似的,——离开了人世。把生活的担子
都压在了当时只有十四岁的父亲身上,父亲的日记里有不少篇幅,记的都是那些年,
他是怎么带着弟弟妹妹们过来的。
好在我们还有些账债可以讨要。依爷爷的秉性,不到万不得已,哪里会做出上
门讨债的事来。上门和朋友们催讨过欠债,这是爷爷一辈子的心病。父亲说,爷爷
这是为了家里那几个还没成年的娃娃,要为他自己,他是绝不会给他的朋友们来这
一手的。
父亲拿着爷爷列出的单子去讨债。
第一站是去甘肃靖远。九十多公里路,徒步去。父亲虽也见过大世面,毕竟一
直是跟着爷爷的,有依靠,此番却是一个人出门在外,而且还是去讨债,不是什么
光彩容易的事。父亲一路上边走边想,边走边哭。关于讨债的经历,父亲也写了不
少。有两件事看来给父亲感慨很深。靖远西关有一个老银匠,是一个花甲老人,姓
文,叫文长生,父亲叫他文阿爷。有爷爷一些钱,不多。父亲先是去了他家,阿爷
阿爷的叫着,说了困难。文阿爷也很难过,说你大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在劳改
队上没办法出来才开这个口呢,不然他不会开这个口的。文阿爷给了父亲八对手镯,
一些手箍、耳坠,算清了爷爷和他之间的账债。文阿爷还把父亲带去街上的饭馆里
吃了一顿。叮嘱父亲说,再去谁家要账,记住,先不要说你大劳改的话,就说老人
手头紧,派着要账来了。文阿爷这样的叮嘱,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并不是每个人都
是文阿爷,都能体会到爷爷的不得已。父亲去南门的老妥家讨债时,就遇到了麻烦。
当时父亲到老妥家里去,一屋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坐在那里和面捏饺子。老妥
也在其中。因老妥一家是回民,父亲就以回族的礼节给他们躬身道色俩目。然而他
们却哄笑起来,尤其一个年轻的长相还不错的小媳妇,竞笑得捏不成饺子,腰都直
不起来了。这有什么好笑的呢?道个色俩目,有什么好笑的呢?穆斯林之间,不就
是看重个互道色俩目么?妥家人的一哄而笑让父亲既尴尬又不解,还有些愤怒。真
是,道个色俩目,至于笑成这个样子?妥家捏的是黑面饺子,照这样说,你一个年
轻媳妇捏黑面饺子,不也是好笑的么?那实在比道色俩目还要好笑,我不顾体统地
笑上一场可以么?总之这个不合时宜莫名其妙的笑让父亲记忆深刻,成见颇大,只
想快快讨了债离开这里。妥老汉毕竟是个老汉了嘛,他还是掩饰着笑意接了父亲的
色俩目。但是听清父亲的来意后,他却要爷爷亲自来算账。说父亲一个碎娃娃,说
不清道不明。原来父亲照文阿爷的叮嘱,没说出爷爷劳改受法的事。见老妥这样说,
父亲只好把隐瞒的事说出来。老妥不高兴地说,你看你还给我扯谎,其实我早就知
道你大的事呢。父亲的隐瞒不说似乎让老妥很生气,他坚持等爷爷回来再还债。父
亲又拿出爷爷的信给他看。他很认真地看着,像在辨识真伪。但还是说,尕娃,不
要着急,账肯定是要还呢,等你大回来再说吧。
就是这么个结果。
他们留父亲吃他们的黑面饺子,但是父亲愤然出来了。父亲心说,不要说你的
黑面饺子,你就是把白面饺子做上端上来,我也不稀罕了。
没想到这件事给父亲的印象如此深,触动那么大,父亲在他的日记里就此发了
很多的感慨,感慨的篇幅大过了对这件事的记录。
父亲说,从那时起,只要是眼神不干净,表情不庄重的人,即使是长辈,对不
起,他也不会给说色俩目了。
父亲很后悔把文阿爷的那些银饰拿回来就变卖成钱。文阿爷是靖远一带有名的
银匠,他的手镯耳坠,留到今天,一定是能卖个好价钱的。当时的一对银镯才卖三
块钱,真是白送给人了。
我知道父亲这样说的时候,也只是说说而已,心里一定是别有主张的。也许这
不过是他惦念、欣赏文阿爷的一种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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