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舅喜欢养猫。养猫已是多年了。别家养猫，不过一只，三舅最多的时候，养
有五六只。有时候进三舅的伙房里去，看见猫睡了半炕，会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尤
其吃饭的时候，一只猫忽然从炕桌下爬出来，嗅你的脚尖，往你的身上爬，那是很
不舒服的。这时候三舅总会笑着说，不要怕，它是跟你亲热呢。同时又喝一声，猫
好像听得懂三舅的吆喝，立即缩回饭桌下去了，或竟一跃下炕，跑出门去。但是猫
在三舅身上无论怎样折腾，三舅也不会不耐烦的。对于三舅的养猫，家里人不是没
反对过。尤其三舅母，又是一个好干净好清净的人，但是一个人坚持做什么的时候，
别人拿他也就没有什么办法。三舅在养猫一事上是很坚持的。

    三舅养猫，并非只是出于一己嗜好，也还有着实际的作用的。三舅是个皮匠，
很怕老鼠黄鼠们啃咬他的皮子，给鼠辈们撕咬过的皮子，品质上自然是要大打折扣。
三舅一养猫，家里的老鼠就不见了影踪，猫们为了生计，很多时候都是出门寻食。
三舅说，他家的猫，是不一般的，并非只会逮些老鼠而已，它们还会擒来地鼠、长
虫、野兔什么的。三舅说，一次家里的那只老猫就逮回一只长虫来，正在长虫的要
紧处咬着，长虫张大着嘴，合不拢。长虫的后半部分盘结成硬僵的一团，垂吊在老
猫的嘴下面，显得重甸甸的。老猫似乎知道长虫不是等闲之辈，尤其三伏天的长虫，
毒性很强。老猫逮回长虫后，就在墙影里立着，眯着眼像在休息，但是咬住长虫的
嘴却毫不松口。三舅用一根小棍子拨动长虫，它团紧着的身子不松开。长虫是早上
天还没亮时就逮来的，直到午后，墙影从一边倒在了另一边时，长虫的身子才软开
来。这时候老猫松了口，长虫掉到地上，张开的嘴里溢出涎水来。三舅说其实长虫
死了有一阵了，但是老猫还是又咬了它老半天才松口。几乎不等长虫掉到地上，老
猫就匆匆离开了它，就像好不容易摆脱了一个麻烦似的。三舅用棍子拨动那长虫，
它渐变着颜色，身子也慢慢地软乎起来，早上使它结成一团的力量，已完全不见影
踪。三伏天的长虫是可以做药引的，三舅把那只长虫卖给了村里的一个痨病女人。
那女人吃了长虫，眼睛都肿得看不见了。

    三舅家的屋檐下有两窝燕子。猫是三舅买来养的，燕子却是自己飞来的。村里
的猫，有吃燕子的习惯，然而三舅家的猫有些特殊，它们会猎食别家的燕子，但是
自家的燕子，它们之间却可以相安无事。三舅说到这样一件事，说一次一只燕子的
翅膀受了伤，飞不上巢去，就在屋前的门台上动来动去。那只逮过长虫的老猫就卧
睡在屋台一边，有时候燕子几乎是走到了它的嘴边，碰到它的触须了，它也懒得睁
一下眼睛。三舅对此是很得意的，他说老猫能嗅得出燕子的味道，一闻，这是自己
家里的燕子，它就连眼睛也不愿意睁开了。因为老猫这样，其他的猫也就和老猫一
样了。

    然而后来，老猫还是吃掉了一只燕子。

    三舅说，说起来不怨老猫，倒是要怨那燕子多事。

    那时候燕子已经孵出了小燕子，用马尾拴着它们的小爪子，把它们在燕巢里看
守得很紧。尤其那只雌燕，总是警惕又多疑，警惕是好的，多疑便不好。

    一天下午，那只刚刚做了母亲的燕子忽然向老猫发起了进攻，这是因为老猫正
好卧在燕巢下的屋台上，而且还仰起头来看着燕巢。照三舅的意思，老猫并不是对
燕子们有什么居心，它可能听到了小燕子的叫声，或者是看到了燕巢边探出的小燕
子的脑袋，觉得好奇，于是不免多看了几眼，可是雌燕却警惕了，它愤怒地叫着，
似乎以激烈的言辞警告并威吓着老猫。老猫自然不会把燕子的叫骂放在眼里，它也
许怎么也不曾料到燕子会有那么大的胆量，竟来袭击它。趁老猫不防备，那燕子忽
然俯冲下来，用它的小翅膀顺势闪击老猫一下，飞走了。老猫吃惊不小，一下子跳
下屋台来，跳到了院子里，但是燕子已经盯紧了它，像一片风中的树叶那样，就在
老猫的头顶翻飞着，不依不饶，骂声不绝。而且趁着老猫还没明白过味来，又频频
飞下来袭击了老猫几下。大概它的小翅膀打在身上也是很不好受的，看见老猫闭着
眼，塌下腰去忍耐。三舅当时和舅母正在院子里搓捻麻绳，一看这个情况，就觉得
不妙，燕子是有些太多疑了，而且，不自量力，太嚣张了，表明自己的意思就行了，
不该这样子和老猫叫板的。三舅原本是想赶走老猫，帮燕子一下。三舅知道在那样
的时刻，驱赶燕子，无异火上浇油。然而三舅又是个好奇心较重的人，他想看看它
们之间究竟会发生什么，反正他就在院子里，而且离得不远，不会出什么不测的。
三舅停了搓麻绳，递着眼色和三舅母看热闹。

    老猫已经被燕子驱赶得离燕巢较远了，但是燕子好像还是不大放心，似乎还要
赶得老猫更远些，这时候灶房里出来另两只猫，卧在门槛边半睡半醒地看着，奇怪，
燕子对那两只猫竟视同不见，只是对那只连连告退的老猫发起着攻击。

    三舅说，一定是老猫的一个眼神或动作，让燕子误会了，不然它不会惊慌失措
到那个程度。它每次飞下来袭击老猫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损失掉自己的一些羽毛。

    老猫颇显懊恼，它完全是一个只防不攻的样子，而目好像不断地用它的忍耐力
提醒着燕子，可以了，发发小脾气就可以了，不要弄得我下不了台。

    老猫忍耐承受的样子和燕子煞有介事怒不可遏的样子，让三舅三舅母忍不住笑
了。

    然而就在他们轻松着心情观战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燕子发起新一轮进攻，又一次冲下来要袭击老猫时，老猫突然趁势一个
鱼跃，将燕子稳稳地逮住了。

    三舅忙呵斥着，起身去夺，老猫也忽然丢开燕子，越墙逃走了。三舅跑到那燕
子跟前时，它的小嘴哑哑地张了几张，就不动了。

    三舅真是没想到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懊悔不已。他和舅母
把那只已经变成了尸体的燕子看了很久。燕子也会出汗么？它的羽毛湿淋淋的。它
的小嘴看起来微不足道，使人简直不能相信，就是这张小嘴，片刻前还利若飞刃，
搞得整个院子里激荡着一种战斗的气氛。

    三只来世不久的小燕子将脑袋一圈儿排开在巢边上，向外张望着。

    那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那只老猫才借着夜影的掩护，悄悄地回到了住处，
不声不响就睡下了。看来它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三舅担心开了这个头后，家里的其他燕子会有什么危险，然而事实证明，三舅
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就使三舅更加感慨那只燕子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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