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事涉绝密，刘大杰确实对谁都没说，连对老伴都没欠半点口风。但不说不等于
不做。他秦建成做得，我刘大杰为什么做不得？天下的好处总不能都叫他一人占去
吧。刘大杰的应急之策也是连夜把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出去，先是让建材公司和砖
瓦厂抓紧把东西送过来，见货付款，不赊不欠，又忙着将几个有着泥瓦手艺的亲友
从梦中唤醒，让他们天亮前赶来帮忙。刘大杰觉得秦建成在天亮前开工的招法不错，
人不知，鬼不觉，不然，真赶在大白天，村民们围上来，这个说，那个问，稍有不
慎，就可能变成用苞米面包饺子，破了皮儿露了馅儿。这样多好，新媳妇人过洞房，
既成事实，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议，只装作忙，没空搭理也就是了。

    两亲家突然之间都造起了房。而且都是抢在天亮前动手，在村民间引起惊异是
必然的。秦建成是什么样的人？儿子在县政府里吃着官饷，跟在县太爷身边人模狗
样呢。刘大杰又是什么人？那是人所共知的鬼一号，说话办事谁能精过他？这两人
不喊口令却齐步走，背后没有鬼磨磨才是怪事。但两人又讳莫如深捂着盖着不说真
话，秦建成说为儿女回家探亲，刘大杰说打算把养在后院的狐狸移到前院来，一可
防偷，二怕狐狸挨冻。有听说过狐狸怕冻的吗？如果狐狸都冻死了，那张皮子还值
个屁钱？村民们不信，越这样说越不信。

    不信也有不信的对策，那就是傻子过年，看界壁子（邻居），跟着学就是了。
这是中国乡间千万年来久留下来的传统。没过两天，村里又有了三五户挖地基砌砖
石。也不是脑袋一热就动手。建房起屋是乡下人一生中的头等大事，温饱不愁了，
便都有了翻盖房子的筹划和准备，仓促上马，不过是跟一下潮流。房基地无需批，
在自家院里起房子，管他是厢房，还是牲口棚、偏厦子，那是人家自己的势力范围，
不违规不犯法。谁也奈何不得。

    与秦、刘两家略有不同的是，后几家在盖房之前多了一道程序，都去找村里的
宋元奎画了符镇过邪。宋元奎年近半百，年轻时念书念成了秧子货，吃不得外出打
工的辛苦，家里的几亩责任田也侍候得赖赖唧唧，是那种典型的二八月庄稼人。他
维持生计的主要经济来源是给人们看风水驱邪祟。谁家有了婚丧之事，或盖房移坟，
来请他去看看房基或墓穴的朝向，再选上一个避凶趋吉的时辰。宋元奎祖上就吃过
这碗饭，到了他爹那一辈，上头整天喊一抓就灵，不敢了。宋元奎不比他爹胆子大。
但时下宽容，有人说风水也是一种科学，还有人说人的魂灵里有一个未知的生命场，
只是今人还没彻底破解，所以他就扬幡招魂，重操旧业，并冠以祖传的旗号。有人
去问他。秦建成和刘大杰盖房都是天亮前动的手，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说道？宋元奎
眯缝双眼，喃喃回道，这个季节，天亮前是丑时，天地间的阴魂多在子丑之时出来
活动。知道天亮前为什么有一段时间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掌吗？那是冥王爷特意扯
起大幕，掩护鬼魂赶快隐身退避。丑时盖房，起的是鬼屋，阳间之大忌也！来者问，
那秦建成：刘大杰都是鬼精鬼灵的人，为什么敢建鬼屋？宋元奎答，人家的事，自
有人家的道理，他不问我，我不胡言。天地广阔，同居一隅，便是缘分，我心为之
忧虑，又谁人可知？再问，可有办法破解？答日，破解之术，古已有之。阴间鬼魅，
都惧鸡啼。宰上一公鸡，将鸡血淋洒在镇邪符上，再将其压在新房基础之下，不信
哪路鬼祟，再敢胡为。

    这便是两全之策啦。秦建成和刘大杰都是夜半盖屋，究其缘由，人家咬牙不说，
那也无奈。可中国人好跟帮唱曲，乡下人随众的心理尤重。这回好啦，既可学秦刘，
又可避鬼祟，大不了豁出一只鸡，再花上两个钱儿，跟盖房的数以万计比起来，这
俩小钱儿，似可不计。

    宋元奎的生意突然间出奇地好了起来。天亮前那一阵，宋家院内有时还排起队，
排队人都提大公鸡，手心里还捏着至少两张百元的票子，求着宋元奎施展法术。宋
元奎去求拜者家里的新房基础前，摆了香案，燃起香烛，口里念念有词，将大公鸡
接在手，拧了脖颈，揪去羽毛，在哀绝的鸡叫声中，一刀下去，鲜血淋淋，那鲜血
淋洒在泥土里，淋洒在黄裱纸上，一瞬间，神秘变得和血腥一样浓郁。宋元奎又操
着桃木剑四处挥指一番，说干活吧，八方神祗助我驱鬼镇魔，定可保你家子孙康泰，
平安吉顺。

    偏有人不信邪，此人姓秦名守成：是秦建成同一个太爷爷的本家兄弟。秦守成
放出话去，说我秦琼子孙，还怕这套？我哥盖房没杀鸡也没压符，房子都快盖完了，
怎么也没见闹鬼？有公鸡我还自己炖了吃呢。我偏要馋馋宋元奎这个黄狼子（黄鼠
狼）。那一夜，秦守成带着几个人刚挥锹抡镐干起来，院角，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
疹人的声响，也不知是人还是什么动物发出的，似熟悉，又陌生，好像在某部恐怖
的影视剧里听到过这种动静。干活的人们呆了呆，突然就觉汗毛乍立，急扔了手里
的家什，跑进灯火辉煌的上房。我的妈，真闹鬼啦！彼此看看，都是脸色发青，手
脚冰凉，脑门上还浸了虚汗。秦守成壮着胆子说，没事没事，我是一家之主，闹鬼
也先闹到我头上。帮干活的人说。你别耍傻大胆，把鬼镇住再说话。秦守成说，哪
有鬼？谁见过？我这就去外面给你们走一圈看看。秦守成的老婆急扯住他的袖子，
说我这就给宋元奎打电话，还是求他给镇镇吧。秦守成甩开老婆，站在房门前壮着
胆子冲着夜色喊，我操你妈，有本事你给秦爷亮亮身形！老婆哪有这种胆魄，急闪
进屋子，去给宋元奎打电话了。

    那一刻，宋元奎正躺在家里睡大觉，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懒洋洋爬起，听了
秦守成老婆的求告，宋元奎说，别人家的事，我管，你家的事，我不敢。你家守成
乃天罡星转世，主意正，阳气盛，就让他自己跟邪祟斗法吧。秦守成的老婆急得都
要哭了，说元奎兄弟，我们知道你是半仙，就算嫂子求你，可别跟那个败家的东西
一般见识了好不好。大公鸡这次我们一起杀俩，请符钱也付双份，行不？宋元奎装
作很不情愿的样子来到秦家，来了也没敢往秦守成身边凑，只是站在院门前，手里
仗着桃木剑，厉声喝叫，钟馗神将在此，哪路鬼魅还敢在此行祟！阳世人不必惊慌，
快摆香案，燃起烛火，且看我如何将鬼魅一一降伏！

    这一番就闹得上河湾村人心惶惶。再没人敢黎明起屋不求符咒的了。有人找到
村委会主任刘志威，说村里闹得乌烟瘴气，你怎么还不管管？刘志威说，有人信，
那就信去，我心疼的是村里的路，再不想想办法，咱村的黑色路面就拧成麻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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