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辆载重汽车绕进了村,后来的车便都有路可走了。
第一辆车经过的是宋奉林家院墙外面的土路,那条土路只有百十步,三米多宽,
勉强可过一辆汽车。过了那段路,汽车便开上了村里的后街。后街虽不敢与黑色路
面的景观路媲美,但宽阔实用,可直达村里的许多人家。
宋奉林家有个挺大的院落,清一色的红砖砌就,一人多高。院落里养着五口母
猪,奔窜着数十只活蹦乱跳的猪羔子。人称老母猪是农家的小银行,宋奉林家的经
济来源就指望着这五个小银行:第一辆载重车轰隆隆地在院墙外经过,宋奉林没太
在意;第二辆经过,宋奉林扒在了墙头上;等第三辆车再开过来时,宋奉林就抡起
大锤在土路两侧砸立了两根木桩子,拦了一根绳子在上面,又从家里搬出一把旧式
太师椅,放在了土路中间,自己端端地坐在了上面。载重车轰鸣着开过来,笛声叫
得连天响,前脸都快顶到宋奉林鼻子了。宋奉林学着江姐,脸不变色心不跳,安稳
如山,纹丝不动。载重车只好踩死闸门。停下来。司机不跟宋奉林对话,急打电话
唤货主。货主带了一帮人跑过来,也不跟宋奉林对话。再打手机呼唤村主任刘志威
快来现场办公。
刘志威呼哧带喘地跑来了,见此情景,急往一边拖宋奉林,说:“二舅,这可
不好,不上讲究了。”
刘志威的老婆是宋奉林的外甥女,准确的叫法,宋奉林是刘志威的舅丈。再往
远追溯,宋奉林还是刘志威的大媒人。宋奉林歪着脑袋反问:“我怎么不好?我怎
么不上讲究了?”
刘志威说:“路是公共的。又没占你家的地方,你这么整,可不占理。我是小
辈儿,乍着胆子说一句冒犯的话,这可有点横行霸道啦。”
宋奉林一口唾沫啐到刘志威脸上去,说:“你是一村之长,村里的事你去管;
我是一家之主,我家的事我当家。这条破土路,我霸它干什么?它是能栽一棵葱啊
:还是能种半头蒜?你这就进我家院里看看去,刚过了两辆车,老母猪就惊得满圈
乱窜不吃食,可都揣着崽儿呢,阴门里都淌了血水啦,再往下就是掉羔子;这天大
的亏你就眼看着让我白吃呀?”
刘志威又转起了圈子,他不是兽医,就是兽医来了,怕是一时也难以诊定汽车
的轰鸣与震动会不会使老母猪流产。刘志威说:“二舅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盖回
房子也不容易,能帮忙咱帮忙,帮不上忙也别添乱,是这么个理儿吧?要不这样,
我给你另找个地方,先把老母猪圈过去,这样就两全其美了,就是让你老受点累。”
宋奉林冷笑:“两全其美了?你再站到墙边去看看,刚过了两辆车,我的院墙
就震出大纹了。这可是开春刚砌的新墙呀。再这么震下去,轰的一声,塌了,砸人
砸猪且不说,这墙,谁赔?”
这确是个实情。农家砌院墙,基础打得都不是很牢实,十几吨甚至更重的汽车
紧贴着墙皮轰过去,难保不受影响。刘志威问:“二舅,那你是个什么主意?”
宋奉林说:“好办,过一辆车一百元,日后不管再有多大的损失,我自己担着。”
人们叫起来。这叫乱收费你懂不懂?你姓宋的凭什么?你以为你是交通执法队
呀?有本事你把红胳膊箍戴上!
刘志威耐着性子说:“二舅,听到了吧,大家真要一个电话把执法队请来,你
可小心受罚,哪个值?”
宋奉林又冷笑:“我又不是小姑娘,你少拿驴大的厣货吓唬我。执法队咋?就
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讲理!”
没过两个时辰。公路执法队的小轿车果然就呜儿哇地叫着警笛跑来了。宋奉林
把老伴叫出来,坐在他的宝座上坚守阵地,自己上前和执法队说短论长。事情放在
眼前,道理是秃子头上的蟑螂,明明晃晃。执法队遇到了新问题,只好又转身找村
主任,说拦路收费肯定、不对,莫说是个普通村民,就是村委会也没这个权力。但
国家刚刚颁布了《物权法》,民众的私有财产也要保护。事情发生在你的一亩三分
地上,你们村委会酌情处理吧。
执法队的轿车又呜儿哇地开走了。刘志威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扯着嗓子对人
们喊,乱收费不行,但具体怎么办,你们当事人自己协商解决,谁养的孩子谁奶着,
我管不着,也不管了。说罢,一甩手,也远远地走开了。
剩下的事就愈发闹腾了。载重汽车往后退,打算另辟蹊径绕进去,但村民们从
宋奉林身上学到了榜样,也在自家院墙外拦起了绳索,也搬个凳子坐在了路心。汽
车再开回来,车上建材的供货方和买货方便有了共同妥协的君子协定,双方各掏一
半,一百元交到宋奉林手上。有人替宋奉林算了这笔账,说他等于不花钱又养了两
个小银行,这便宜叫他捡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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