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上河湾村突然开来一溜儿小轿车。多数是黑的，也有白色的，一辆辆锃明瓦亮，
都值几十万。村里有人会看牌子，说有一辆是县里的小号，肯定是县里哪位领导的，
其余的则有市里的，还有省城的，看来村里要有大事啦！

    进村的路拦腰挖了沟，但这跟高档小轿车无关。刘志威大巴掌一比划。就有人
忙不颠儿地搬了几块厚木板，搭在了那一米宽的堑壕上，足以保证小轿车平平安安
地开进了村。

    县里来的那位领导是常务副县长岳栋。岳栋将来人介绍给了刘志威，果然一个
个来头都挺显赫，其中一位胖乎乎的中年人还递过了名片，开口就是一口四川话，
“从今往后，我们少不了麻烦刘主任。刘主任有啥子困难，也别客气。我们共同把
领导交办的事情办好。力争圆满，双赢。”刘志威仔细看了名片，于东子，挺古怪
的一个名字，省国税局副局长、党组成员兼省国税培训中心基建指挥部总指挥。看
岳县长的那个恭维样，省里来的副局长肯定比副县长大，党组成员也肯定比支部委
员大。嗬，总指挥，挥什么？还要挥挥我们上河湾的事情吗？

    副县长很自觉地担当起了主持会议的角色。他说咱们闲话少叙，直奔主题。下
面就请于总指挥将我们此行的任务具体讲一讲。立刻有秘书将几大张图纸铺展在了
办公桌上。于东子大将军一般指点着图纸说。省国税局决定建立一处大型培训中心，
功能相当于四星级宾馆，地址就选定在上河湾村。省局已跟市县两级领导及相关主
管部门研究决定，上河湾村整体搬迁到山梁西侧一点五公里处的梨花坳，新村庄的
整体重建费用由省国税局承担，所有村民的搬迁补偿按眼下的实际住房面积，每平
方米暂定八百元整。

    岳栋县长不失时机地插话，说如果按省里的拆迁补偿政策，农村住房一平方米
是五百五十元，省国税局考虑到村民们的利益和时下建筑材料上涨的因素，将补偿
价格每平方米增加了二百五十元。眼下县城里的商品楼，刨去土地使用金那一块，
一平米的成本也就八九百元。这么一来。你们上河湾全村都可以住上新房子，占了
大便宜啦。依我的意见，你们村委会不妨走出去取取经，就像那江南的华西村，河
南的南街村，好好规划规划，争取一次到位，借此机会也搞成个社会主义新农村的
样板村嘛。

    一平八百，确实不少，刘志威窃喜，但心里也有不屑，新农村就是住新房啊？
那孩子上学呢？老人看病呢？当然，他只是心里这么想，脸上却堆着笑模样，对着
副县长点头，说谢谢各级领导想着我们，到时候还少不得领导们多多支持。

    于总指挥侉了吧唧的又说了许多话，其中夹带了不少专业术语，土地佬刘志威
虽说没大听明白，但总的意思却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了。人家这是看中上河湾
村的这块风水宝地了，临着水库，靠着青山，开春又有梨花灿烂，正可休闲度假。
怪不得秦建成、刘大杰他们抽冷子就起五更爬半夜地忙着盖起了房子。眼见得是近
水楼台，先在儿子和姑爷子那里捕得了风声。老牛闹圈拱槽不吃草。大黄狗对天狂
叫咬日头。果然是肚里藏着牛黄狗宝呢。这回，才是逼着一村之长叫真章儿（方言，
拿大主意）的时候呢。可不像在村路上挖道沟壕那么简单，一口咬不住，就可能从
唇齿缝里漏出去百八十万，全村吃大亏。

    刘志威正思忖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刘大杰在外面嘭嘭地敲窗户，还做手势
让他快出去。岳栋黑下脸说，抓紧时间议正题，不是火上房的事，都先放放。刘志
威灵机一动，说他叫刘大杰，是我老叔，还真兴许是火上房，我奶奶跟着他住呢，
九十来岁了，整天病恹恹的，谁敢说不是个山高水低？岳栋说，那让他进来说。

    都姓刘不假，在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叫声叔也不假。但刘大杰并不是刘志威
的嫡亲叔叔。刘志威的奶奶早已作古，岂还能住到刘大杰家里去？乡村干部的文化
水不多，但随机应变的本事却不差，没有这点能耐，只怕村里的这把金交椅一天也
坐不稳。

    刘大杰进到屋里来了。但进屋来的不是刘大杰一个人，而是一大帮。刘大杰进
屋前，朝着院门外招招手，原来院墙外还躲着许多人，得了号令，便伏兵突起，浪
涌一般冲过来。副县长岳栋和总指挥于东子都有些发怔，面面相觑后，把目光齐齐
地盯向了刘志威。

    刘志威问刘大杰：“老叔，我是叫你一个人进来，怎么呼啦啦一下来了这么多
人？”

    刘大杰说：“都是一个事，大家都长着耳朵呢，一起听听，免了我一根舌头两
片唇的学说变了样。”

    岳栋说：“那你就代表大家说说，是个什么事？”

    刘大杰说：“听说省里的衙门要在这里盖什么中心，上河湾村要整个啷儿地搬
迁，有这么个事吧？”

    岳栋反问：“你听谁说的？”

    刘大杰说：“你别问我听谁说的。天要下雨，娘要改嫁，好事不背人，背人没
好事，有没有这个事吧？”

    刘志威在人群里撒目，他在找给村委会值班打更的秦大头。刚才客人进屋时，
还看到了他，怎么眨眼间就没了踪影？眼见这消息是他传出去的。

    岳栋又看于东子，一时不知是该摇头好，还是点头好。这个球突然之间就传到
了脚下，不管是中国足球式的臭脚，还是贝克汉姆的神踢，总得处理出去。于东子
举起双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大声说：“乡亲们静一静。省国税局筹建培训中
心的事确实存在。搬迁事宜我们正在与相关领导商议，日后，我们肯定会有许多具
体的工作和事务麻烦到上河湾村的乡亲。作为这项工程的总负责人，我真诚地请求
并希望得到乡亲们的大力支持。大家请回吧，也请诸位放心，我们本着以民为本，
执政为民的精神，在搬迁安置及资金补偿问题上，一定会给大家- 个满意的答复。”

    秦建成接话说：“当官的可别拿虚话忽悠我们。你就明明白白地说，我们的房
子怎么算面积？”

    于东子说：“明天我们就派人挨户测量。村里现有的房子，有一间算一间，有
一平算一乎，我们按实有面积说话。”

    刘大杰追问：“我们新盖的算不算？”

    这可就是送到禁区里的球啦。于东子扭头低声问刘志威：“村里的新房有多少？”

    刘志威大声答：“你看嘛，新盖房的户主们基本都来了。”

    那就是十几户，不会超过二十户。于东子迅速在心里算过这笔账，，一户按一
百米计算，那就是八万元，二八一十六，一二百万对动辄千万的省级税务部门来说，
不是什么太了不得的大事，培训中心的首期基建预算过亿呢。这种事拖不得，夜长
梦多，必须快刃斩乱麻：越早越利索。于东子大声对众人说：“那就截止到今天，
凡是已压了屋顶有门有窗的，都算面积。”

    村民闻言，已有人转身欲往外撤，刘大杰又追了一句：“领导说话，可得算数！”

    于东子为自己如此迅捷地化解了矛盾，心里已生出一些兴奋。立刻回应道：
“我叫于东子，是培训中心基建指挥部总指挥，我代表指挥部讲话，自然算数。”

    刘志威说：“于总指挥说话办事，喊里咔嚓，让我们老百姓心里踏实，也着实
佩服。但私凭文书官凭印，是不是您这就把这两句话写下来，你们几位领导大笔一
挥，都签上字，也省了村民们日后跟我们这些小虮子官犯叽叽啦。”

    于东子吩咐秘书：“也好，你把我刚才说过的话写下来，我和岳县长签字。”

    秘书伏在桌上，用文字复制领导的承诺和决定。刘大杰捅了捅刘志威腰眼，又
挤了挤眼睛，说大官人，管他是虮子还是臭虫，是领导就比咱草民英明，我代表广
大村民谢你啦。刘志威使劲攥了攥刘大杰的手，示意他缄口，不可再往下说。岳栋
也碰了碰于东子，小声提醒，是不是还是以正式文件为准，别急吧？于东子却高声
亮嗓地说，划定时限，免起纷争，这事不可再拖。正式文件一定要把这个内容增加
进去。岳栋淡淡一笑。不好再说什么了。

    于东子笔走龙蛇后，又请岳栋签字。岳栋往后退，说这是你们省领导机关的项
目，我的职责是尽最大能力保证领导意图的落实，就不要滥竽充数了吧。于东子也
不勉强，将签过字的文书送到了刘志威的手上。

    在回县城的路上，岳栋放小轿车空跑，自己却坐进了于东子的车子。岳栋思忖
再三，才喃喃自语似的说：“古来有句俗话，虽不好听，却不可不防。穷山恶水出
刁民，老百姓的事，不好整呀！”

    于东子哈哈一笑，说：“县太爷有什么指示就明说，别绕。”

    岳栋说：“留下白纸黑字，又签下了您的大名，就受制于人啦。”

    于东子说：“制约是双方面的，制约了我们，也制约了村民，没啥子不妥嘛。”

    岳栋不无忧虑地说：“谁知道从现在起，上河湾村都会发生些什么事呀？”

    于东子扫了岳栋一眼，掏出手机，打出去，命令基建办公室立即调集足够力量。
明早八点前必须赶到上河湾村，挨家挨户测量核定住房面积，一分一秒不许拖缓。

    于东子心里有底。省国税局党组为了选派这个基建总指挥。可是费了好大心思
的。最后认准他，主要是看他是外乡人，夫人也来自江南，两人出了大学校门就在
机关工作，在本地可谓无亲无故一无枝蔓。眼下搞基建这一块，最忌讳也最容易沾
惹嫌疑的可能就是亲亲友友裙带关系啦。于东子给自己这次独掌乾坤定下了执政准
则，两眼一抹黑，两袖甩清风，何惧他地转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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