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宋二急接到电话时候,正在县中心医院大墙外的铺子里给顾客称水果,他一手
提秤,一手捂着秤盘上的橙子不让滚下来。右肩胛往上端,右脸庞往下压,便正好
把手机夹在耳间。顾客是位中年女士,看他这个样子很生气,说你过一会儿再打电
话行不行?我还急着看病人呢。宋二急说,你挑你的,我又没耽误你的事。女士一
拂袖,走了,说又不是只你一家水果店,你打电话吧。宋二急扔下秤,歪着脑袋去
扯女士的袖子,说你玩我呀?女士冷眼斜了一下宋二急的手,说你再不松开,我可
要喊警察啦。宋二急吓得一激灵,眼看着女士拧着两瓣圆屁股。喀噔喀噔踩着高跟
鞋,走进了另一家水果店。宋二急气得在嗓子眼里骂了一句跟女人屁股有关的恶狠
话。又冲手机里的媳妇发急歪,说你等着咽气呀?非得在这时候打电话,白耽误了
一笔好生意!
宋二急大号宋二极,是他老爹宋元奎给起的。宋二极在家里并不行二,在他这
辈儿上,只哥儿一个。二极取自道家学说上的太极八卦,为这事,宋元奎没少费唇
舌给乡亲们解释,说你们看没看过南韩国旗上的八卦图?两条鱼,一黑一白,一阴
一阳,大小比例完全相等。这天地间的事呀,只有阴阳和谐,均衡发展,才能共存
共荣。可这宋二极偏在性格上就不肯和谐,不管大事小情,都是一个急。比如刚才
称水果这一幕,就是典型例证。你晚接一两分钟电话行不行?你等顾客离去再把电
话打回去行不行?可他偏要火烧火燎,一分一秒也不肯等。
媳妇不计较他的急歪,说你再好的生意也不过仨瓜俩枣的小利,赶快回家来吧,
家里等着你一笔就三万五万地挣呢。宋二急以为媳妇在拿他寻开心。又想起刚才那
只已到了手又飞走的鸭子,恨恨地骂了一句,没工夫跟你扯犊子,就把手机挂了。
瞬息,媳妇又把电话打过来,这回就从省城来村建中心说起,总指挥白纸黑字唾沫
落地成钉,已应下架了屋顶安了门窗的都算补偿面积,满村人都毛棱起来炸了锅。
宋二急这回可真急了,收了电话,忙着扯下店铺的卷帘门,骑上摩托就往村里赶,
恨不得摩托的两个轮子变成哪吒的风火轮。
宋二急没等进村,就感觉到了不一样。上河湾村上空一片尘土弥漫灰灰蒙蒙,
各种型号的载重汽车轰隆隆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挺进,同时挺进的还有拖拉机、客货
两用车、跑短途运输和拉散客的蹦蹦车,车上挤得满登登,看样子多是泥瓦匠。都
是奔着上河湾村这个大战场去的。进村路口的那道沟壕早已被人填平了,村里建的
那条柏油路哪里还有个景观路的样子,被载重车碾压得凹凹凸凸波浪起伏。哪家院
里门外都堆着砖瓦水泥和沙子。哪家院里都有人影在忙碌,整个村庄就是一个大工
地,完全彻底地只争朝夕。上河湾村的人们心里都清楚,老天爷派来的特使于总指
挥给予他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朝,再加一个夕。
宋二急骑着摩托冲进家门的时候,媳妇已将院里的豆角、茄子、黄瓜都拔光了,
五岁的小闺女坐在秧堆前帮妈妈往下揪摘小茄包小黄瓜。宋二急急慌慌地问,咋没
叫来几个工夫?媳妇说,让我老娘们去大街上往家里拽老爷们呀?我脸皮可没那么
厚!宋二急又问,没抓紧把砖石水泥买进来?媳妇说,进村时你没见?建材公司的
砖瓦车、水泥车、沙子车就停在村口呢,只要交了钱,立马给你往家门口送。还有
卖旧门窗的,都是城里搞动迁拆旧房子时扒下来的,老便宜了,三四十块就可买扇
门,二十块钱就能买扇窗。宋二急说,那就买呀!媳妇说,钱呢?你没带回来?
这就一脚踢在裆间,直击要害了。宋二急也不是手无分文,可钱在县城里盘了
间小门市房,店铺里又压着那些时鲜水果,一时急用,远水哪能解得近渴?宋二急
急吼吼地喊,把你手里的票子都拿出来!媳妇说,拿出来也就一两千,盖间茅房兴
许够。宋二急躁狗一般在院里转,抬脚踢向堆在房门前的秧棵,正巧把一个小茄包
踢飞了,小茄包直打到闺女的脑门上,孩子哇地哭起来。媳妇急去哄孩子。气得对
宋二急吼,你疯啦!这要伤了孩子眼睛可怎么好?闺女哭着喊,我不在家了,我要
去爷爷家!一句话提醒了宋二急,再问,老爷子那边动没动手?媳妇仍是气恨,恶
狠狠地喊,不知道,我没工夫替你看着别人家!
宋二急撒丫子就往门外跑。宋二急家的房子是结婚时盖的,另外申请的房基地,
在村西头,还半新着。老爹宋元奎住的是老房子,在村心,也早在攒钱准备翻盖。
宋二急冲进老爹家的院子,心里先是一喜,院子里平静如昔,菜圃里枝繁叶茂,看
来老爹是不想赶这个急了。再冲进屋内,只见地心香案上,放着厚厚一摞黄裱纸,
黄裱纸上压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是准备宰杀公鸡用的。可此时,争分夺秒的人们
哪还顾得求符念咒,什么祈祷也没有不抓即逝的大把票子来得实惠。宋元奎此刻没
闲着,正盘腿坐在炕心跟两位村民计较着借贷的事情。宋元奎的开价是月息一毛五,
而且必须是上打租。也就是说,如果借一万,一个月的利息就是一千五百元,而且,
这一千五马上兑付,借家拿到手的只能是八千五百元钱。这是典型的高利贷。两位
借家对利息已经认了,现在他们计较的是上打租还是下打租。借家坚持眼下正是急
等着用钱的时候,顶多也就一个月,只要指挥部按面积把款补偿到手,他们就连本
带利,一次结清。但宋元奎不点头,宋元奎说那你们就再到别人家去问问,看看可
有下打租的没有?你们要再这么磨唧,我的利可就要涨到两毛啦!
宋二急怕老爹把生意谈下来,急着把两个人往外推,说你们快去想别的办法吧,
我爹的钱不往外借啦,高低都不借,我也正等着用钱,我包圆儿(方言,全部包揽)
啦。
两个人很不情愿地悻悻离去。宋元奎恨恨地骂道:“你个浑犊子,敢搅我的好
事!”
宋二急说:“爹,你先把手里的钱都借我,等我把盖房子的事张罗起来,你愿
咋骂咋骂。刨去本钱,赚下的好处咱爷儿俩二一添作五,对半扒。”
宋元奎说:“我稀罕你的对半扒!你想扒我的棺材本呀?你要是真听我的一句
话,就赶快骑上摩托再回城里去,铺子里的水果能卖一秤是一秤,就是这房子不能
盖,我的钱也一分一厘不能借给你。”
宋二急说:“这就怪了,满村子的人都盖得。为什么偏我盖不得?”
宋元奎往窗外看了一眼,放低了声音说:“你是我亲生的儿子,这话我不跟谁
说,也得跟你说。眼下满村子的人都在抽羊角疯,胡闹,闹得太离谱,不着调。世
上万事,都得讲个阴阳平衡,现在这么闹,还有个狗屁的平衡?这叫阴气太盛,官
家的事是阳气,人家哪会那么顺顺当当傻了吧唧地由着你们性子闹?天罡一怒,地
煞现形,我看大家盖房子的钱都要打水漂呀!”
宋二急说:“这话你刚才怎么不跟借钱的说?”
宋元奎说:“你个傻狍子!我说了,他们还肯认下高利贷吗?所以不管他们认
下多高的利,我都要咬住这上打租。”
宋二急将信将疑,再问:“这话昨天你咋没跟我说?你还忙着给人家念咒画符
呢。”
宋元奎说:“此一时,彼一时,昨天哪知道省里的衙门相中了上河湾?要知道,
我也早下手了。”
宋二急说:“你下手,就不怕阴阳失衡了?”
宋元奎说:“村里真要一时只新盖起一二十户,阴气虽起,但还势弱,不至于
压翻大盘子,官家看数目不大,十有八九就认啦。可现在不行了,满村人整个一个
耗子操牛。闹得太大。那就啥戏都没有,自己把自己闹黄啦!”
宋二急心里沉了沉,再问:“爹,你真就看准了这一卦?”
宋元奎说:“准不准的,过了明日,就有结果。”
宋二急说:“也未必吧?前几天秦守成家半夜盖房子,突然闹起鬼来,你怎么
没事先算出来?”
宋元奎冷笑,越发放低了声音:“这个事,你既问了,我就只跟你一人说,回
家连跟你媳妇都不许欠下半点口风。那天的鬼,就是你爹我闹的。我不过是把电视
剧里的鬼叫声录进我的手机,做成彩铃。傍黑时再偷偷把手机藏在秦守成家墙外柴
垛里,半夜时我在家里一拨号,那边岂不就叫?但这事不能总整。偶尔玩一次,足
矣!”
宋元奎的这番话,也可谓推心置腹交出实底了,可宋二急仍有些将信将疑。机
不可失,时不再来,电视广播里天天喊抓机遇,啥叫机遇?现在眼看着半空中往下
落馅饼。自己再不抓紧举起笸箩接着,馅饼可就都落到别人盆碗中去了,到那时还
不把人馋死呀!老爹这番话可以理解为暗授机宜,也可理解为财迷打底,绕着法的
不肯把钱白借给儿子,自己却现得利地抓住那上打租的票子。反正自己也从县城里
赶回来了。看看西斜的日头,距离明天早晨已是倒计分秒,难道还能跨上摩托赶回
县城再提秤盘子不成?
宋二急出得门来,眼看着刚才缠着借钱的两位又窜进房门,心里便又急上来。
恨不得挠墙的宋二急突然发现了老爹院子里的东西两道墙。那两道墙可不是普通的
泥土墙,而是清一色的砖墙。砖的质量不太好,青一块红一块,烧得很不均匀,不
受看。但不受看也是砖,垒墙砌圈足够用。老爹宋元奎早在筹划着翻盖房子,去年
听说附近的砖窑烧废了两窑砖,便急跑去用极低的价格将等外砖买了回来。宋元奎
说。面上的日后再买有档次的,这些就留着砌里子,总比泥坯强,抹上一层灰,谁
还看得清?宋元奎带着儿子将原来的院墙扒了,把这些砖垒成两道墙,也不用水泥
加固。更不需勾缝美容,既有了墙,也备了料,一举两得。
宋二急不再进屋和老爹饶舌浪费时间了,他跑到邻院去,扫上两眼,顺手扶起
一根腿粗的桩子,对正忙着盖房子的人们喊,大哥们快来帮把手,一泡尿的事!
几个小伙子合抱起了那根木桩子,就像古时兵临城下的士卒冲撞城门,吼着一
二三,径向砖墙撞去。砖墙轰地倒了,宋元奎应声跑出来,跳着脚地喊,你个浑王
八羔子,干什么?宋二急笑哈哈地说,爹,不借钱,就借我砖吧。想上打租,你往
出数,随你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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