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木石居主人、房地产商姚碧轩过了旧历年就将衣锦归乡了。吃了分岁酒,他便
带着一家老小坐车来到报恩寺,跟几个政界和商界的朋友约齐了,准备烧头香、撞
吉祥钟。姚夫人究竟是体己,给他买下了报恩寺的头十二槌钟。报恩寺的钟是有些
年头了,钟声悠远,可传好几里。每逢新年,报恩寺照例要举办迎新撞钟活动,一
百零八下钟,传出的已不是青铜之声,而是被放大的铜钱的声音。有此一说,一百
零八下钟是指一百零八种烦恼,敲钟便是为了消除烦恼;也有一说,一百零八下钟
是指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的总和。所以。报恩寺的吉祥钟便分成三段来
卖,姚碧轩要的是头十二槌,一一分赠给几位朋友,剩下的,就让别人分摊了。敲
完了钟,姚碧轩让夫人去招呼那些朋友,自己一人抄小径去了后院一个僻静的地方。
后院还保留一些旧式建筑,有明代某位高官的读书堂的门台一座、清代县学泮宫牌
楼一座,池边还有一株老桂,听说是某位高僧手植,但最古老的还是一座宋代的精
舍。那里面只住一个和尚,法号聪辩。这座精舍很古怪,没有门,窗子代门,人要
佝偻着腰进去。
姚碧轩站在门口有礼貌地问了一声,大师在否?没有人应答,但里面传出了聪
辩法师念诵经文的声音。姚碧轩推开门,躬身进去。他把一个红包放在案角,默不
作声地站在书橱前翻书,低头时,瞥见聪辩法师的脚下有一个钵盂,内有一只背上
长着绿毛的乌龟,脑袋一伸一缩,仿佛也在听经。聪辩法师做完了功课,站起来,
指着书橱里的佛经,自鸣得意地告诉他,这几个月他云游四方,从扶风法门寺、普
陀山普济寺、姑苏寒山寺、天台山国清寺等寺带回了好几部佛典。还有几部,就出
人意料了,是基督教的书。姚碧轩指着一本意大利神父写的书,惊讶地问,您为什
么会看这些书呢?聪辩法师笑着说。有些事你不能问,一问便俗。姚碧轩又指着那
只绿毛龟问,那么,这位“贵客”又是从哪里带回来的?聪辩法师敛了笑容说,这
是昨日我在路边摊头发现的,只剩下它一只,很是孤苦,就买了过来,也好陪我过
年。你瞧它抬头的样子,好像也能听懂我在念什么。有时想想,我成天躲在这个小
阁楼中,不问世事,一心事佛,不正像这只钵盂里的乌龟么?我倒是很愿意拿乌龟
自比的。姚碧轩说,您在这座寺庙里研修佛典这么多年了,不见得以后能当得上方
丈,还不如随我去一个地方,我给您修一座寺庙,让您做一方之主。聪辩法师伸开
双手,坦然一笑说,你看我这里,高一丈,长一丈,住的已是方丈之室,还要做什
么方丈?聪辩法师把一根沉香线放入炉中,转身说,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姚碧轩坐
了下来,说,是的,这些年我做房地产生意,让猪油蒙了眼睛,幸得大师指点,使
我能在尘净之间有所领悟。现在我也上了年纪,有了落叶归根的念想,这回归乡,
就是要为家乡做点功德。这些年,姚老板赚了满盆满钵的钱,太多了,怕压身,所
以见好就收。这钱既然收了。就要找个可放处。放到哪里去?这是个问题。聪辩法
师说,我在佛教网上查过一份资料,说你老家那边有一座很有名气的古庙,可惜现
在已是香火冷落,你若是有心,就把一部分钱舍到那座寺庙里去。舍得舍得,有舍
才会得。姚碧轩叹息一声说,以我手头的钱,可以造上百座庙,但未必能请得动大
师您。聪辩法师心中一凛,双手合十说,姚居士,我们不如坐下来杀一盘棋。姚碧
轩呵呵笑道,新年说杀字,似乎不吉利。聪辩法师摆摆手说,不妨不妨,佛家的禁
忌太多了,不能杀人杀狗杀鸡杀鸭杀乌龟杀蚂蚁。在棋盘上总是可以杀的吧。姚碧
轩也盘腿坐了下来,说一声,好。聪辩法师执黑,姚碧轩执自,聪辩法师照例要让
三颗子。下完了棋。聪辩法师收起棋子,笑道,我知道你请我出山要做什么了。
正月初三那一天,木石居主人、房地产商姚碧轩带着车队浩浩荡荡地向自己的
老家进发。姚宅深藏在马家堡的深山之中,地图上恐怕也难找。这个村子有点神奇,
乱世的时候。刀兵不侵,遇上凶年,也不歉收,但在太平盛世,反倒成了贫困村。
姚碧轩人还没回家,早已派人打通了山路,修好了桥梁,造好了“木石居”。所以,
车队刚到村口,县长、乡长、村民早已列队迎候,跟迎财神似的。到了牌坊口,就
没有可容车辆通行的大路了。古时的县官到了这里据说也要停轿步行的。姚碧轩下
了车,约步行两百步才进了村中。一股久违的气息扑鼻而来。那是腐烂在泥土里的
草木的气息、花的气息、牲畜的吃食和它们拉出的粪便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把他鼻
孔里的记忆全都激活了。在这里,随便打开哪一扇门,仿佛都能看到童年的影子:
那些久远的贫穷和酸痛现在回想起来仍是美好的。所谓近乡情怯,就是忽然发觉眼
前的一景一物浑然不似念想中的样子,好像在哪一处有点走样了,但又说不上,总
之,是让人心底怯生生的,亲近不了。姚老板刚刚踏上故土,就跟舍舟登岸一样,
双腿和脑子还有一点不着实的感觉。他的心神还没安定下来。县里头的官员和村支
书们已上来迎接了。在鞭炮声中,姚老板也跩开大步上去跟他们一一握手。后面还
跟随着两个秘书,向大家分赠姚老板的一本新著。大人小孩都围了过来,仿佛上学
堂领新书一般。领到书的,都啧啧称赞,说这书真厚。
姚碧轩向村上的人介绍聪辩法师时。他们都只是冷冷地瞥上一眼,也没上去握
手。聪辩法师看到那些住宅门口张贴的十字架,就知道为什么了。聪辩法师无人关
注,乐得自在,便从喧闹中抽身出来,绕到一个空旷的地方,看看四面的山形。姚
老板手下的人好奇,问他看什么,他指指点点说,这里的山,脉线很长,而且是大
开大合,可收旺气。要知道,聪辩法师还是房地产风水师,姚碧轩相中一块地,先
要让聪辩法师勘测风水,做成了之后还要请他给楼盘立向、定向,这样或那样,都
是由聪辩法师铁口直断。这些年来,姚碧轩经手的楼盘之所以从未死盘,大半得力
于聪辩法师的指点。那本大讲特讲风水文化与房地产开发的书,虽说是木石居主人
姚碧轩著,其实是聪辩法师在竹榻蒲团间挥笔写就的。
聪辩法师正在看山脉时,姚碧轩的助理递上了一个钵盂,打开盖子,说,“糊
涂先生”安然无恙。聪辩法师看了看,说,等一会儿到了住处,你就把它放在我的
房间。“糊涂先生”是聪辩法师给那只绿毛龟起的绰号。至于它为什么叫“糊涂先
生”,谁也不晓得。
山居的日子赛神仙,但人间烟火还是要的。开灶之初,姚老板做的第一件事是
按照乡俗,烧了一大壶茶水分赠邻里。第二件事就是煎药。姚老板看上去身体硬朗,
满面红光,不带一丝病色,却偏偏要吃药,这就让人费解了。秘书小周问他吃的是
什么药,姚老板便以卖弄学问的口吻说,我与常人不同,人家是有病吃药。无聊读
书,而我是有病读书,无聊吃药。姚老板把煎好的药端到阳台上,坐下来,怡然自
得地看着四周的山景。小周提着一份文件走过来,请他批示。姚老板皱了皱头说,
住到这个清净的地方,我宁可拿这样一份让人头痛的文件换三服苦药。把文件夹往
茶几上一撂,作闭目养神状。小周带着几分尴尬说,这份文件是老板娘发来的,十
分重要。姚老板看到小周温柔沉默地站着,双手垂挂,像一株宁静的小树,心底里
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又拿起来看了几眼。他看文件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到
了小周身上。这让小周有些不安地绞动双手,好像她在什么地方做错了事。小周并
不算漂亮,但她有一双漂亮的手,纤长、柔嫩、白净,这是一双适合给老板递文件
的手。这样的手,只能看,不能摸,一摸,就毁掉了。毁的不是手,而是欣赏这双
手的好心情。有人说,秘书就是一本秘密的书,是供老板一个人看的。姚老板同意
这种说法。姚老板的床头倒是真的放着一本秘密的书,他一直没有翻看,却对它敬
若神明。那本书被一层塑料薄膜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还没有撕开,只是静静地摆放
在枕边,如同神赐之物,临睡前他只要瞥上几眼,便可以安枕了。小周的手就是这
样一本书,也是可以让人心神安宁的。姚老板谈不上有什么恋手癖,只是习惯于让
一些东西通过小周之手转交给他。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好极了。小周见姚老板目光走
神,就提醒了一句,姚老板立马回过神来,把文件草草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又细
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吩咐小周说。你去请聪辩法师过来一趟。小周
说,聪辩法师出去了。姚老板问,去哪儿了?小周说,游山玩水去了。姚老板微微
一笑说,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这里没你的事,下去吧。小周转身离开。姚老板打
开茶壶,一缕细小的茶烟袅袅升起。姚老板的目光顺着烟指的方向望去。心底里忽
然生出一种向往,那里,应该有很多白云,几个不太讨厌的老和尚,可以谈谈禅的。
聪辩法师带着一架照相机,独自一人向后山走去。走到半道,天气突变,下起
了雨,聪辩法师打起了早已备好的雨伞,继续前行。绕过一条狭窄的小道之后,山
形豁然开敞,那里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流向山外。对岸起了烟雾,隔河如隔世了。
有钟声从雨雾里传来,十分清越。聪辩法师沿着一道板桥走过去,看见了一座破败
的寺庙。寺庙周围散落着一些残垣断壁,隐约可见旧时规模庞大的寺址。聪辩法师
拿起照相机照了一圈,然后踩着瓦砾走过去,门口横着一块石匾,上题:梅林禅寺。
诵经堂里只坐着一个老僧,正在编织草鞋。雨水从屋顶的漏洞滴下来,正好落入一
个大镬里,叮咚作响。大镬似乎也有漏,就搁在一个捣臼上。聪辩法师向前施礼后,
忽然朗声念道,有漏有漏,有漏皆苦。漏是禅家的话头,指的是烦恼。老僧抬起头
来,还了个礼问,你说的是哪个漏?聪辩法师指着屋顶说,是屋漏。又指着大镬说,
也是镬漏。老僧说,我数着屋漏,便如数着佛珠,不觉着苦。聪辩法师拣了一个稍
稍干净一些的蒲团坐下,对老僧说,梅林禅寺,徒有虚名,现如今不见梅林,也不
见像样的寺庙,你还守着做什么?老僧说,这里什么也没有了,但还有一门禅风。
聪辩法师说,这梅林禅寺是天造道场,就这样败落了未免可惜。如果有位居士要在
这里重新盖一座大殿,你意下如何?老僧说,有一寸土即是寺。何须恁大的寺庙?
聪辩法师觉得这个老僧说话不简单,就向他请教法号。老僧说他没有法号。这里的
人都管他叫郑头陀。因此他就叫郑头陀了。郑头陀说自己在梅林禅寺住了整整一个
甲子,他是在解放战争时期当逃兵逃到这里的,本意是借寺庙躲一躲的,不承想竞
躲了一辈子。郑头陀说。他刚来的时候正是寒冬,天上飘着大雪,他进庙找膳宿,
却发现里面的和尚早已跑光了,不留片席,也没有一粒米。他又饥又冷,躲在一尊
佛像下面的稻草堆里直哆嗦。到了三更。冷风挟着雪花从墙洞口吹进来,他冻得不
行了,蜷成一团,求佛祖赐给他片时的暖和。就在这时,佛像的一只木制手臂忽然
掉了下来,落在他跟前。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来就当木柴烧了,他坐在微弱的
火堆旁,总算熬过了那一夜。从此他就在梅林禅寺住下来,还刮掉了三千烦恼丝,
自称头陀。现在,这座庙里就四个和尚,除了郑头陀,还有三位分别是石头陀、王
头陀和裴头陀。郑头陀指着门外边屋檐下一个正在接雨水的老僧说。喏,他就是石
头陀。石头陀极瘦,直似骷髅上裹肉,肉外裹布。他是个聋子,绰号“木耳师傅”,
意思是说他的耳朵像是木头做的,不中用。石头陀不礼佛,不念经,只是偶尔手持
扫帚,但从不扫地。落叶齐阶,也不扫。照他的说法,狂风一吹,落叶自然飘走,
不飘走的,迟早也要腐烂。人安于懒性。也便莫名其妙地带上几分仙气。聪辩法师
走到门外跟他打招呼,他没理会。或许是因为耳朵听不见。聪辩法师很想见一见另
外两个头陀,于是就向郑头陀打听。郑头陀说,王头陀就在钟楼里,裴头陀不在,
恐怕是又去吃酒了。聪辩法师说,我方才听到钟声,才晓得这里藏着一座古庙,这
钟听起来似乎有些年头了。我细数了一下,钟声长达百秒,是上好的古钟。郑头陀
说,看来你是行家,这古钟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我们四个老家伙的年龄相加起
来也没有它老,我不妨带你去看一下。上了钟楼,见过撞钟的王头陀,各自行了礼。
聪辩法师夸王头陀撞钟撞得好。王头陀说,我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而已,这僧
家岁月,譬如经书上说的猕猴骑土牛,实在是虚度了。聪辩法师问他,在这座寺庙
驻锡已有多少个年头了?王头陀不假思索地答道,三十四年零六十三天。聪辩法师
不由感叹说,当和尚每天撞好钟也不容易啊。聪辩法师拿起手中的照相机,给两位
头陀各照了一张相。
下过了雨,天青地白,水满捣臼。聪辩法师携起雨伞,对郑头陀和王头陀说。
我就住在山那边的姚宅,以后有空我还会再来:郑头陀双手合十说,不送。出门时,
聪辩法师向石头陀行了个礼,石头陀却拿起了一把扫帚,在后面扫着。他扫的是聪
辩法师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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