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了些日,有个菜农在梅林禅寺附近挖出了一块石碑,上书:三百年后,此庙
必当重兴。立碑时间是康熙年间,有人掐指算了算,三百年后正好是这一年。这一
天中午,聪辩法师带了一坛酒和一个布包来到梅林禅寺。裴头陀远远就闻到了酒香,
跑出山门外大叫一声:阿弥陀佛,有酒吃了。聪辩法师哈哈大笑说,莫非你就是那
位嗜酒如命的裴头陀了?裴头陀还了个礼说,正是,正是,莫非你就是郑头陀常常
提起的那位聪辩法师了?二人虽是初识,却一见如故。聪辩法师把一坛酒放在石凳
上。跟裴头陀聊了起来。裴头陀说他不贪财不贪色只贪杯。一杯在手,万事可休。
聪辩法师念了声“阿弥陀佛”说,我送酒给人,是为他人造业,自家也要受报。裴
头陀顾不上什么受报不受报,打开酒坛子就喝上了。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这酒味
道厚实,少说也陈了二十年,你一个出家人怎么会藏有这样的好酒?聪辩法师说,
这酒的确是陈了二十年,原本是用来泡制一种药物的。裴头陀也没心思听他说话了,
又拿起酒坛子连喝了几口。村上的人都知道,裴头陀有一种本事,喝完酒后就开始
背经文,而且一字不漏。因此,他喝到三分时,聪辩法师就照例请他背经文。裴头
陀说,他先前喝了酒,经文倒背如流,现在上了年纪,脑子长锈了,时常忘词。即
便如此,裴头陀还是滔滔不绝地背了两章经文。酒到六七分,他说了句“万言佛经
也抵不上一杯黄汤”,就在石凳上打起呼噜来。
聪辩法师又来到诵经堂,郑头陀依旧坐在蒲团上,走近细看,他正在打瞌睡,
嘴边还挂着一道口水。聪辩法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等他醒来。约一炊许,郑头陀
张嘴噫了口气,伸了伸懒腰,忽然察觉身边有人,就立马板直了身体,随手抹掉嘴
角的口水。他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聪辩法师,似乎在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聪辩法
师也不说话,径直打开布包,拿出一块木头,放在旁边的蒲团上。郑头陀问道,你
把一块木头放蒲团上是什么用意?聪辩法师“嘘”了一声说,我要是让它在蒲团上
放一千年,它就可以得道成佛了。郑头陀嘿嘿一笑说,木头是木头,没有血肉和思
想,如何可以得道成佛?聪辩法师反问道,有血肉和思想的人天天坐在蒲团上,难
道就可以成佛么?有些人即便天天坐在蒲团,也像是睡在床上,有些人无论行走卧
立,都可以参禅,正如我们念佛号,何必一定是念阿弥陀佛呢?你好谢谢对不起之
类的日常用语也是佛号啊。郑头陀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门外,拍着手掌叫道:我明
白了,我明白了。
当晚,郑头陀就把蒲团烧了。以后他逢人就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不过几天。姚宅村外的山壁上贴出了一份《重建梅林禅寺缘启》。大意是说,
宋代名刹梅林禅寺要重建,为此有赖十方善信踊跃乐助,多多亦善,少亦无妨,倘
得早日建成,凡乐助五百元以上者均立册造碑:凡乐助一万元以上者,荣登龙碑。
下面还写着发起人梅林禅寺四头陀的法号。姚宅的人都是信奉基督教的。自然不会
乐捐。整整五天,没有一个人响应。姚宅的人都想知道姚老板那边会有什么动静。
但姚老板却一直不露声色,直到四头陀亲自登门拜访,直到聪辩法师给他发了一个
短信,他才郑重其事地宣布:他必须顺应佛祖的旨意,重建古刹。
梅林禅寺推倒重建。全是姚碧轩一手出的钱。寺庙的砖木早已是不成样子,瓦
片也酥松得像饼干似的。唯一值钱的是一块古碑和一口古钟。姚碧轩查过县志,说
此钟的金属配方得自寒山寺,重四吨,铜占六分之五,锡占六分之一,钟声长达一
百二十秒。有了这口古钟,寺庙就有许多说头了。那块写着“梅林禅寺”四字的石
匾经过重新刻印,被说成是康熙皇帝书额赐名的。姚碧轩姚老板还请来本村才子
“北山野老”姚宗晦,把这些事都写进一部正在修纂的村志里面。
一年之后,梅林禅寺重建竣工,殿大,佛大,钟大,鼓大,宝鼎大,号称东南
第一名刹。四方风闻,缅甸送来坐式、卧式玉佛各一尊:泰国送来金身小佛像一尊
;还有一些寺庙送来了手抄佛经、石刻佛经、血书佛经数部。主持这项工程的聪辩
法师自然就成了方丈,姚老板还特地为他举办了十分隆重的晋院升座大典。此后,
来梅林禅寺参访、游览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聪辩法师脑子活泛,给那些善男信女
安排了“一宿禅”的活动,说是要让他们感受佛门清净,体验修行清苦。善信的功
课也由聪辩法师安排:中午在素菜馆用餐。品尝素面、素鸡和其他素菜浇头;下午
二时由寺僧陪同放生,诵放生仪轨;五时用餐,晚上七时做晚课,课后禅茶,听禅
师说法,事毕人住僧寮;次日清早参观钟鼓楼,逛寺庙,最后便是让他们购买佛具,
“满载佛陀加持而去”。
建庙之初。管理还很乱。库房、寮房、衣钵寮、客堂、禅堂等都要有一个主管。
梅林禅寺的四大元老自然是在优先考虑范围之内。聪辩法师推荐王头陀、石头陀、
裴头陀和郑头陀担任执事,但王头陀推辞说,老朽无能,平素只会做三样事:撞钟、
穿衣、吃饭;石头陀呢,更不用说了,拿着扫帚不扫地,拿着佛经不诵佛,一听说
要他管衣钵寮,就赶紧走开了;裴头陀嗜酒如命。一杯在手,哪里还会在乎佛事;
郑头陀听说要他当都监。就瞪大眼睛问:要我天天坐蒲团么?我不干。四大元老不
做执事僧人,自然有人争着做。
夏日黄昏的凉风徐徐吹来,聪辩法师穿着一件灰色无袖对襟罗汉褂,坐在窗口,
翻看着佛经,偶尔啜上一口浓茶,清气直透肺腑。饭后吃茶,已成了习惯,涤肠的
汤水一灌,胜过松风的吹拂。这是做和尚的闲趣,不能说给寻常人听。
裴头陀来了。他脱掉罗汉鞋,立时散发出一股臭烘烘的气味。聪辩法师拿起一
把扇子,捂着鼻子不停地扇着。裴头陀说,你是嫌我脚臭,还是火气大?聪辩法师
笑道,你的脾气倒是比脚还臭。裴头陀刚刚跟寺里面新来的和尚子吵了一架,正窝
着一肚子火。今早做功课时,聪辩法师让裴头陀上殿领诵,其他和尚有些不服,认
为他一个酒鬼没有资格领诵。他们大都是聪辩法师通过上网,从国内佛学院或各大
寺院挑选过来,个个都有学位,自视很高,对眼前这个酒肉穿肠过的老头陀自然看
不顺眼。做完功课后有人走到裴头陀跟前说,别以为自己剃光了头就是和尚。裴头
陀也不示弱,反问说,你们也别以为自己会念经就是和尚。下午做功课的时候。有
个和尚子念经时错漏连篇,被裴头陀一一指出,于是两人就开始吵起来,和尚子气
急了咒他入地狱吞热铁。裴头陀气不过,就找聪辩法师论理。裴头陀说,我是假头
陀,念的是真经,你手下这些真和尚念的却是伪经、歪经、不正经。聪辩法师听了,
只是微微一笑。他说,我这里有一瓶好酒,陈了三十年,就送给你消消气吧。裴头
陀得了酒,嘿嘿笑着说,你递给人酒,给人造业,不怕受报?聪辩法师一边做出伸
手夺回酒瓶的样子,一边嗔道,你得了便宜还说风凉话。裴头陀也不客气,赶紧把
酒瓶搂进怀里,不撒手了。他起身要走时,聪辩法师叫住了他,说,是你自己要偷
酒吃,我可没给。裴头陀说,这个你大可放心,我在佛前会替你说好话的。
做晚课时,聪辩法师招来了所有的和尚子,也请来了裴头陀。裴头陀一身酒气,
熏得身边的和尚都往一边躲。聪辩法师对众和尚子说,你们听好了,现在裴头陀要
给你们背诵佛经,你们谁认为他念错了,就向我当面指出。裴头陀清了清嗓门,背
了一段经文,声音洪亮,吐字清晰。众和尚子都摇着头,说没听过这部经书,莫非
是他信口胡诌的。裴头陀急得涨红了脸,正要张口申辩,聪辩法师已抢先说道,这
部经书我曾读过,它是宋代高僧翻译的佛典,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了。众和尚子坐在
那里,脸上都有些愧色了。讲完了话之后,聪辩法师环顾四周,问,诸位还有什么
话说么?一名刚刚当选首座的老和尚对裴头陀说,酒会乱人心性,你以后还是戒掉
为好。裴头陀说,我喝酒非但不乱性,还会长记性。聪辩法师说,茶是好东西,可
以长精神,做完功课后我请你吃茶。裴头陀摸摸头皮说,我对吃茶全然外行,除了
做法事时解解口渴、教人不困之外,我实在不晓得它还有什么用途。再说,茶与酒
一样,吃多了就会醉人。聪辩法师说,我从未见过有谁吃茶吃醉了的。裴头陀说,
你不信么?不信就跟我以茶斗酒。聪辩法师身边的和尚跳出来说,我跟你斗。聪辩
法师指着那个和尚说,他这是激将法,你又输了一着,戒斗,戒斗。
当天晚上,有人来报,一名和尚子跟裴头陀以茶斗酒,结果真的吃醉了,正在
山门狂吐。又问,裴头陀呢?答,他在那里背诵佛经。
首座带着一股怒气走进了方丈室。首座说,裴头陀时常饮酒,乱了寺规,你为
什么不惩罚他?
聪辩法师说,我来之前他就已经吃酒,我来了之后他照样吃酒。我如何可以制
止他的行为?
首座说,喝酒喝出魏晋风度来自然是好的,可是,这里毕竟是佛门清净之地呀。
每回念经,他的嘴里总是喷出酒气来。让人简直无法容忍。
聪辩法师说。郑头陀的肚子可以容别人难容之酒,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容一个难
容的酒徒?这说明你修炼得还不到家。
首座听了,一脸的不高兴。聪辩法师指着首座身边那个八角茶盘说,请你把它
端过来。首座把茶盘端了过去。聪辩法师用左手把右边的茶杯端到左边,然后又用
右手把左边的茶杯端到右边。首座不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是否包含了一个复杂的
道理,就用带着询问的目光等他发话。聪辩法师说。我现在手头还有点活儿,所以
我的左右手都还能听我使唤。首座听出了话里头的意思,点点头,面带愧色地下去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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