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凉天静。做完了功课,聪辩法师还坐在方丈室里,若有所待地捻着念珠。外
面的雨停了,檐头的雨水也跟念珠似的,若断若续地滴着。不久之后,裴头陀又来
了,手持一幅卷轴。聪辩法师问他,这是什么?裴头陀说,是一件宝物,除了你,
我还从未给人看过。裴头陀缓缓打开卷轴,里面竟是一张发黄的地图,散发着一股
被晒干的秋草的气味。聪辩法师仔细一看,心中不由涌起一股狂喜,上面绘的原来
就是明代梅林禅寺的全景图,图右还有几十行蝇头小楷,记的是寺庙的历史。原来,
明代的梅林禅寺是现在的五倍,住僧千众,地广十里,连姚宅那一带全都属于寺田,
平原那一块是福德林。种满了梅花,梯田那一块是功德林,遍布墓塔。这幅图是明
末一位老和尚绘制的,从文字记载来看,寺庙经历了五次劫难。聪辩法师抬起头,
问裴头陀,这幅图是从哪儿来的?裴头陀说,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我爷爷的
爷爷曾在这一带做过三年知县。聪辩法师晓得裴头陀的肚子里有许多掌故,就请他
慢慢道来。讲到关键处,裴头陀忽然停住了,伸出舌头,又要讨酒吃。聪辩法师说,
我这里还有一瓶陈了三十年的酒,不过,你回头喝酒时得关上门窗躲进被窝里喝。
裴头陀满口答应了。聪辩法师说。你喝多了酒就开始背经文,没有人听多寂寞。说
着就把一个陶罐打开,里面露出一只绿毛龟来,聪辩法师把它托在手中说,我把
“糊涂先生”送给你,你以后就对着它念吧。裴头陀试着念了几句,乌龟的脑袋果
然伸了出来,仿佛也在聆听。裴头陀得了乌龟,满心欢喜,见聪辩法师正目不转睛
地看着那幅图,就说,我爷爷早年告诉我,这幅画和旁边的文字里面都藏有玄机,
有心人看了自然会勘破。我不识字,放在身边也没有用处,放在你这里慢慢琢磨,
兴许还能识破个中的玄机。聪辩听了很纳闷,问,你会背诵那么多经文,怎么说自
己不识字?裴头陀说,我所背的经文都是师父口传给我的。聪辩法师点了点头说,
看来你天生就有佛骨。裴头陀用双手托起绿毛龟说,这乌龟长得跟我师父倒是有几
分相似,以后见此物如见师父了。
裴头陀走后,聪辩法师拿起了那幅卷轴,又饶有兴致看了起来。自从他当上了
方丈之后,他觉得很多事都是可以把握的,就像每样东西都已经摆在伸手可及的地
方,他可以任意地摆布了。夜来气清,聪辩法师写了一幅字,按捺不住兴奋,又站
了起来,走出门外,凉风从南面吹来,十分惬意。他拐过走廊时。刚好撞见一个小
沙弥正躲在幽暗的角落里,嘴里含着一块巧克力。聪辩法师看了也不上去责问,只
是偷偷地发笑。
裴头陀说梅林禅寺的全景图中藏有玄机,可聪辩法师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
名堂来,于是就给姚老板发了一个短信,请他过来一叙。姚老板很快就来了,聪辩
法师把卷轴缓缓打开。姚老板戴上老花镜,在灯下细细看了一遍,说,几百年来,
我们姚宅人跟梅林禅寺的和尚就是因为这张地图发生了好几场争斗。后来官府为了
平息祸乱,就当众把地图烧毁了,给僧俗之间画了一条清晰的界线。我来了之后,
也曾暗中托人打听梅林禅寺中是否还藏有原来的老地图,但一直没有探到消息,不
知大师是用什么法子拿到的?聪辩法师说,有些事是不能说的,一说就俗。姚老板
听了,微微一笑。他把地图边上的一段文字看完了之后说,我们的祖先原来也算得
上晚明的衣冠旧族,清军入关后,我们的始迁祖季明公为了避乱,带着家眷、奴仆
数十人来到这里,季明公看着四周的良田美景,疑心自己进入了世外桃源。于是就
写下了一首诗,这诗现在还能在县志的艺文篇里找得着。当时。季明公看中的这一
块地,还是梅林禅寺的寺田。方丈见季明公知书达礼,就收容了他们。让他们在福
德林的僧寮中住了下来,还把山下的田地交给季明公一家人打理,年成三七分。从
此季明公就在这里半耕半读,扎下了根。他还给自己取了个雅号叫“释卷先生”,
别署“亦耕山人”。古书上有时称季明公为释卷先生,有时又称他为亦耕山人。我
们村上的人没文化,都以为释卷先生和亦耕山人是兄弟,其实他们是同一个人。季
明公死后几十年间。他的后人和奴仆的后人很快就繁衍成群了,他们把福德林的梅
树都砍伐了,辟成居地。梅林禅寺的和尚知道此事后,就下了逐客令,要让他们全
部迁出福德林。可季明公的家人已经反客为主,死活不肯移动半步。僧俗之间僵持
不下就发生了械斗。那时正赶上灭佛运动,姚家的人就借助地方官的力量战胜了寺
僧,从此福德林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姚宅。这几百年间,僧俗之间的恩恩怨怨总是断
不了。寺庙兴了,姚宅人就吃亏;姚宅的人丁旺了,寺庙就吃亏。姚宅的人向来不
信佛,大约也是这个缘故吧。姚老板说到这里,就指着地图左边的落款时间说,可
以证明,在清代以前,这里是没有姚宅的。这些话若是说给姚宅的族人听,他们定
然会把肺都气炸掉。经姚老板这么一说,聪辩法师似乎已经从图中洞察玄机了。他
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一轮圆月,意味深长地说,你看到了过去,我却看到了未来。
姚老板说,您这话有点深奥,我一时间不明白。聪辩法师指着地图说,你看,这里
九座山连绵环绕,犹如北斗,姚宅后面那座山居中,正锁住了斗口。由此可见,当
年建福德林和功德林的人定然是懂得风水的。姚老板问,以您的意思,要恢复当年
的福德林和功德林?聪辩法师说,我在网上看过姚宅一带的卫星图和空测图,平日
也曾带着罗盘把四周地形看了个遍。姚宅这个村子方位极好,旺山旺向,如果把福
德林做成别墅区,会卖出一个好价钱。姚老板说,这里是穷乡僻壤,造别墅就等于
太阳底下点佛灯。聪辩法师摇摇头说,我说的别墅不是寻常人可以居住,而是给那
些有钱的居士住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姚老板经他一点,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
一切佛法皆为世间法。聪辩法师说,梅林禅寺以后若是扩建,只能是向姚宅这边发
展。姚老板说,您的意思是让姚宅跟梅林禅寺连成一体?这不可能。不,聪辩法师
说,我说的是让福德林将来成为梅林禅寺的一部分。姚老板说,我若是再造福德林,
就得让姚宅的人迁出去。村上的人都是世居,断然不会轻易迁居。聪辩法师用毛笔
蘸了水。在姚老板的手心写了一个一“舍”字,下面的“口”字写得很圆,仿佛一
个铜钱。姚老板微微一笑,走了。
中秋之夜是晴夜,天上云淡于水,几近透明。一轮圆月从东山升,庞大的山影
在月光下都变得柔和无声了。姚碧轩姚老板在木石居摆下了一桌丰盛的素食,请的
是姚宅的几位村官。村支书、村长等人都显得有些受宠若惊了。自从姚老板人住姚
宅以来,他很少外出跟村上的人打招呼,村上的人也很少进他的家门。都说姚老板
家豢养了四条狗,把守四个方向,只要其中一条狗吠叫,其余三条就会跟着狂吠,
声音比梅林禅寺的钟声还要传得远。但姚老板家的门庭并不冷落,隔三岔五,总会
看见几辆轿车进进出出,来的自然是外面的头面人物,找的自然是姚老板。村支书
和村长若是要见姚老板,都要事先挑好日子,候着机会。但今晚不同,今晚是中秋,
姚老板主动发帖子请他们的。餐厅正对着一座后花园,隔着一堵花墙,可以窥见一
轮圆月。正在谈笑间,有人指着外面的月亮感叹说,今晚的月色真美。姚老板把灯
一拉,整个餐厅顿时沉浸在一片柔和的清辉之中。有月色照耀的窗子毕竟不同,姚
老板家的窗子做得精巧雅致,连月色都不一般了。姚老板举杯照了一遍,说。家家
户户都有相同的月色,能欣赏月色的人都是有福的。来来来,我用有福之水敬有福
之人。大家都一齐干掉,把杯子朝下晃了晃,以示诚意。姚老板坐了下来,望着窗
外的月色说,小时候的月色也很美,但我却无心欣赏,因为家里实在是太穷太穷了,
干完了农活谁还会有心情赏月?姚老板说起往事,语调就显得低沉了。姚老板也是
苦孩子出身,四十年前,村上有个老人说他骨相长得好,将来定能干大事。于是他
就带着一点干粮走出大山。他在森林中迷了路,身上的干粮也吃完了,彷徨无奈之
际,遇到了一名伐木工,他肚子饿得慌,第一件事就是向伐木工讨一碗饭吃。伐木
工要他先做半天帮工才会给他饭吃。他硬撑着身体干活,而伐木工倒是得了闲去山
里游荡了。到了中午时分,一个和尚带着一条狗送来饭,和尚走了,狗还没走,蹲
在那里看他吃饭。他吃到一半时,狗站了起来,摇晃着尾巴。这时他才发现,狗尾
巴上竟然有几粒掉下的米饭,他伸手去抓时,狗尾一晃,落了个空。他放下了那半
碗饭,用草帽盖着,再次伸出双手去抓。狗已经从他手中风也似的溜走了。他是一
根筋,越是抓不住的东西,他就越想到手。狗也怪,跑得不快不慢,好像是故意在
逗弄他,他追着狗,一口气跑过了一座山。山麓有一座寺庙,那狗回头看了他两眼
就钻进了山门,门内有个年轻和尚。向狗挥了挥手,狗就停下,在他身边打着小圈。
姚碧轩向和尚说明来意后,和尚哈哈大笑起来,说他是惜福之人,以后定会是有福
之人。和尚请他吃了一顿饭,还给他指明了一条生财之道。姚碧轩在寺庙里借宿了
一夜,第二天又回到原来的山林,那个伐木工已经不在了,那个碗居然还被帽子压
着,散发出一股馊味。碗是原来的碗,人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姚碧轩换了一副
行头,从此做起了“上山木客”。把木材顺着溪流运抵县城,赚了一笔“水脚钱”。
后来又做起了介绍木材买卖的牙行,再后来又做起了木行老板。多年后,他的木材
生意做得也算顺风顺水,但就是做不大,于是又跑到深山去找那个和尚,向他请教。
到了那里,才发现那个和尚早已到报恩寺挂单去了。讲到这里,姚老板忽然发问,
你们猜猜他是谁?见众人不语,他就说开了,此人就是梅林禅寺的现任方丈聪辩法
师。大家听了,都发出一片惊叹声。
姚老板打开了灯,说话的声音一下子也像是亮了许多。姚老板说,我昨日翻看
我们姚家的族谱,才晓得我们的老祖宗原来是金陵城里的达官贵人,想当年他们在
城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风光啊。可是,到了后来就一代不如一代了。村支书
说,这也是人之常情,祖上拿朝笏的,儿孙后来拿起唱莲花落的板子。都是常有的
事。姚老板说,我们可以忍受一时的贫穷,却不能忍受永久的贫穷。我们的家族自
打迁居这里。整整三百年多年过的都是穷日子啊。我十八岁时从这座大山走出来,
有幸得了高人指点,总算有了出人头地的时候,可是,还有多少人一辈子出不来,
最终老死在山坳里?想到这些,我才会有今日的想法。姚老板讲到这里又打住了。
大家都觉得姚老板的内心似乎隐藏着一个庞大的计划,于是就急着问他究竟有什么
想法。姚老板淡淡一笑说,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出点钱,把在座几位的子女都送
到县城最好的学校念书。村支书听了竖起拇指说,人家都喊你姚老板,我今日就叫
你姚善人了。大家也都举起酒杯,纷纷称他为“姚善人”。
中秋夜宴之后,“姚善人”的外号很快就传开了。村上的人听了却不舒服,他
们说,姚善人只是给村支书他们的子女好处,算什么善人?倘若他把全村的孩子都
拉到县城去念书,那才是真善人、大善人。这话传到了姚老板的耳朵里,他把聪辩
法师请了过来,跟他谈起了下一步的计划,并且征求了他的意见。聪辩法师拿起手
中的佛珠,就像拨打算盘一样,来回拨了几下,得出了一个准确的数目。然后告诉
姚老板说,此事可行。
新学期开始之后,两辆披挂着红花的大巴车从县城开过来,要把姚宅的一百多
名中小学生拉到县城念书,一切学杂费、食宿费都由姚老板一手操办。姚宅的孩子
们都集中在晒谷场上。姚老板按照旧俗,收了当天的晨露,和墨磨了,再用毛笔蘸
了,点在每个孩子的眉心。村上的人纷纷竖起拇指,夸姚大善人说到做到。功德无
量。
不久之后,村上又传来了爆炸性新闻:姚大善人要搞拆迁了。凡是愿意拆迁的
村民,均可以在县城里享有一套商品房和一份工作。工作的地方是姚老板买断的一
家国有企业,居住的,也就是国企的公寓。一开始,村上的人都有些不敢相信,恐
怕其中有诈,免不了这样或那样的猜疑。村支书把全村的人都召集到晒谷场上,苦
口婆心地跟他们讲道理。村支书说,姚大善人安的可是好心,他给你们饭吃,你们
却偏偏不要,这不是坐在饭桶边等着饿死么?讲到最后,村支书还拍着胸脯,向大
伙作了保证。年轻人听了欢喜得不得了,喊着要去城里打工,他们宁要城里的粗茶
淡饭,也不要山里的鸡鸭鱼肉;有孩子在城里念书的人家,权衡利弊之后,也愿意
拆迁;只有那些老人,还有些恋土。舍不得离开。姚大善人说,村上的老人要是愿
意留下来,他会盖一座养老院供他们居住。当然,姚宅的人向来是以孝行著称,不
会让家里的老人留守家园。送行那天,姚老板给每人准备了一袋灶心土。然后,就
像清风吹送白云一般,轻轻松松地送走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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