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姚宅的人迁居之后,几辆推土机像恐龙般开进村庄,把所有的房屋都夷为平地。
姚宅也算得上是古村落,连一块砖头都充满了古意。但姚宅的人认为那东西不是古,
是旧,是破,破旧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有保留的价值了,拆掉了也就拆掉。机器的轰
鸣声向人们宣告了这样一个事实:姚宅作为一个血缘聚落的村庄已经走到了历史的
尽头,并将从地图上抹去。这就像一条河流或一个物种的消失。然而,就在动土第
一天,姚宅后山出现了山体滑坡。一名民工惨叫一声就被纷纷滚落的砂石层层压住
了。等人们挖开砂石时,没有发现民工的尸首,却找到了一具骷髅。这就邪门了,
很多人抛下了工具逃开了。用本地人的话来说,是水鸡被佛吓着了。那时,姚老板
正在吃茶闲话,闻讯后立马带着手下过来了。担任工程开发指挥部经理的村支书从
旁观的民工那里了解到了事实。就过来报告姚老板,说那个民工是被山体塌方后的
乱石压死的,应该属于工伤事故。姚老板赶忙让他打住,正色说,有些事不能乱讲,
就像别人下棋,你可以站在一旁看,但你不能讲,你讲了一盘棋就讲死了。我看这
事有些蹊跷,不像是一般的塌方事故。姚老板立即打开手机。给聪辩法师打了一个
电话。不多时,聪辩法师就带着几名寺僧过来了。聪辩法师四处看了一遍说,此人
是撞了煞,平常的人看不出,但这里的确是有煞气出来了。原因嘛,很简单,那些
死者看见自己子孙的房屋被人拆掉了,就兴起来作怪。姚老板说,看样子,活人要
安住,死人也要安住。聪辩法师说,现在的权宜之计是在前面那块空地挖个池塘,
再立一块照壁,也好挡挡煞气。姚老板说,您说的只是权宜之计,还有什么更好的
法子么?聪辩法师指着山上的墓群说,公路从这里绕过,砂飞水走,低处的坟墓没
有避煞;至于高处的坟墓,也没有护砂,不能藏风得水。俗话说得好,穴怕风吹,
砂怕反背,水怕反跳,要想让底下的人相安无事,这一带的坟墓统统要迁,另寻一
个砂环水抱的地方。
姚老板把目光转向村支书,要听听他的意见。村支书说,我们姚宅人在这里落
脚少说也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他们宁可迁活人,也决不迁死人,不信你去问问那
些村民。
聪辩法师说,你们的祖坟都安在无砂水环护的石头上,子孙必然骨硬,性格多
犟,这也是不奇怪的。
姚老板指着山上那些坟墓说,我的祖坟也在那里。但我愿意带头迁祖坟。
聪辩法师说,此事不必着急,眼下那些村民刚刚迁走,他们的先祖自然有些不
舍,我姑且在此做三场法事,安抚亡灵。你大可以放心,一切都会由我们的老大罩
着。聪辩法师有时也把佛祖称为“我们的老大”,这样的称呼别致、亲切,仿佛一
下就可以让人跟佛祖套近乎了。
法事当然要做,不能不做。法事是做给大家看的。聪辩法师弄来了一只羽毛倒
戗、活蹦乱跳的公鸡,放在八仙桌上,只是念了几句咒语。鸡就定住不动了。这叫
“定鸡”,可以压凶的。做完法事。姚老板又重新让人开工。民工们上班前都要念
三遍法师传授的咒语,据说可以辟邪。
那名遇难民工来自山那边的邻村,叫尚梅村,那儿是离姚宅最近的一个村庄,
只有一条盘驮路相通,翻山越岭少说也要走上三炊饭的时辰。姚老板备了几份礼物
和抚恤金,带着村支书等人向尚梅村走去。一路上所见的,与姚宅大不相同。那里,
山是野的,水是野的,猫狗是野的。人的野气也很足,仿佛是上古时的人物。村上
只有几十户人家,小孩和老人居多。村支书拉住几个小孩,指着姚老板说,快喊他
一声“姚大善人”,你们喊了他就会供你们上学堂。可那些小孩子愣是不喊,就像
他们压根儿不愿认字一样。姚老板遇到了几个砍柴的年轻人,就跟他们拉起了家常,
问他们是否愿意出去打工。他们对打工赚钱似乎缺乏足够的热情,回答的语气也是
淡淡的。村支书向他们介绍姚老板的身份时,他们只是拿平常的目光看着他。很难
想象,他们对有钱人会显示出怎样恭维的态度。他们的纯朴好像不是读书读出来的,
而是同木叶一道从土里长出来的。姚老板在一个年轻人的带领下,找到了那位遇难
民工的家。家中只有一个老人,正光着膀子,摇着蒲扇,坐在门口乘凉。姚老板说
明来意后,把钱物递了上去,老人却推辞不受。老人说,我们家还有几亩闲田地,
吃喝受用。我的儿子死在外头,你们拿这笔钱把他的尸体殓了就是。说完之后,老
人又在墙角坐了下来,姚老板和村支书又走上前去,老人说,我原本在这里乘凉的,
你们却把我的通风道给挡住了。姚老板听了,只是苦笑一声便退出了那条狭窄的过
道。老人也不送客。兀自坐在那里,看着野草闲花,目光还是一片散淡的。
姚老板在村中转了一圈,无意间瞥见了一座园子,门台还在,上书“红梅馆”
三字,透过残垣断壁可以看到园子里的几株老梅。走进园子,里面的屋子已经散架,
犹如瓜棚豆架。园是废了,形迹脱落,但“神”还在,那点“神”不是靠几块砖头、
几棵老树支撑起来的。它近似于一种气息。似乎在流动,难以捉摸。姚老板就是被
这种气息迷住的。再往前走,还可以看见几堵花墙,上面写着:踏雪访梅。署名是
“梅村居士”,没有纪年。姚老板停下脚步,问村支书,这是谁家种的梅树?村支
书说,是李屠家的。姚老板小时候就听老人讲过李家种梅的事。李屠祖上是徽州人,
众所周知,徽州人喜欢种五福花,这五福花就是梅花的别名,李屠就出身种梅世家,
而且祖上几代都是读书人,所取外号也都与梅有关。李屠后来尽管操持杀牲畜的贱
业,但也有一个很雅的外号,叫梅花太瘦生。李屠一边杀牲畜,一边种梅,两不误。
他种了好几个品种的梅花,尤以腊梅和黄梅见长。别人借李屠的树苗种植,往往枝
瘦叶落,而李屠种的梅花开得很恣肆,老梅还结梅子,年年可以做成果脯。眼前这
些梅树虽然尚未著花,但枝叶之间依然有着一种乡野的傲气。姚老板在园中逗留片
刻,就对村支书说,我想见见李先生。村支书忽然笑了起来,怕失礼,赶紧捂住了
嘴。姚老板问,你为何发笑?村支书说,我们平素都管他叫李屠,你却叫他李先生,
听着有些怪怪的。姚老板说,人但凡有一技之长,都可以称为先生。村支书连忙点
头说,是的,是的。姚老板和村支书在村人的指点下,沿着废园的小径向前走,杂
草丛中时常可以看到一些牛骨碎片。李屠家占了残山一角,低矮破旧,门口摆着两
个缸,一个是腌咸菜的缸,一个是水缸,一点儿也看不出李家原是好风雅的人家。
李屠不在,李屠家里的说,李屠跟儿子出去卖牛肉了。
姚老板在回来的途中看见一个卖肉的箩筐正摆放在路旁,就停了下来。村支书
指着一个正在用抹布抹刀的汉子说,他就是李,咳咳,李先生了。姚老板下了车,
在一旁观看。李屠手持一把牛刀,脸放油光,很憨厚的样子。姚老板原本以为,李
屠与梅花为邻,必然不俗,谁知他竟会是这般俗相。李屠的儿子袒露上身。弯腰呈
一座桥状。道旁的树叶被风吹响,发出稀稀拉拉的鼓掌的声音。李屠把一块牛肉甩
在他背上,然后就顺着牛肉的纹理下刀,只是一会儿工夫,他就把牛肉切成均匀的
薄片。切完后。李屠拿刀一刮,牛肉就落入尼龙袋中。李屠的儿子直起腰来,后背
竞无丝毫刀痕。这是李屠的惯常表演,故而也无人喝彩。姚老板却鼓起了掌,还发
出赞叹说,李先生的手艺果然俊。李屠听到有人叫他先生,就惊愕地回过头来,见
是姚老板,把刀一横,问,要肉么?姚老板说,我不要肉,要你种的梅花。李屠把
刀撂下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姚老板说,我现在要建造一座梅园,雇你种梅花,
待遇比你父子俩卖牛肉要好上十倍百倍。李屠说,好,但有一个条件,你想让我替
你种梅花,就得先把我这一箩筐牛肉买去。姚老板哈哈大笑,好说,好说,牛肉要
肥的,梅花要瘦的。
梅林禅寺不能无梅,姚老板说。姚宅这块地拆迁之后要种上万树梅花,而且要
依山形地势,布置成梅岭、梅坞、梅溪、梅径,一直延伸到梅林禅寺的山门。他沿
用了古已有之的旧名,管这块园子叫福德林。李屠就成了福德林的花木工程负责人,
他把自己村上的老小都喊过来做帮手。这些人给李屠干活也不计工钱,只要有顿饭
吃就可以了。每天干完活,他们就翻山越岭回家,次日回来,衣裳跟移栽的梅树一
样,还带着泥土和青苔。早来晚散,天天如此。李屠不仅管他们吃饭,还管他们尿
屎。凡有尿屎,李屠就让他们蹲在树下拉,李屠管这叫“催花肥”。李屠在一堆尿
屎上建立了自己的权威,人们从此都喊他李经理。李经理,别号梅花太瘦生。人们
念着这个别扭的外号,就觉着好笑。
我这双手其实是不应该拿牛刀的,李屠举起双手对那些老人和妇人说,我们家
有一副祖传的墨砚,现在还放在床底下的书簏里,早些年我爷爷的爷爷和县城里的
读书人挑着十八担书簏上京赶考,用的就是那副墨砚。我小时候长得精瘦,我爷爷
就给我取了一个雅号:梅花太瘦生。坐在那里听他讲话的妇人忽然发出了“咯咯”
的笑声。李屠正色问,你笑什么?妇人说,这名字听上去像日本人的。李屠把手一
挥,说,这是雅号,你懂个屁。李屠继而从口袋里摸出一团草纸,展开来看了看,
又塞了回去,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说,你们只晓得我会杀牛,却不晓得
我也会写几句歪诗。李屠清了清嗓门,念起了他写的一首旧体诗。他朗诵的时候声
音里忽然注入了一股温婉的气流。念完后,李屠没有听到掌声,他看了看大家木然
的表情,沉下脸色说,先前我写的诗只能偷偷念给牛听,牛听了就流眼泪了,牛尚
且晓得……一个妇人抢白说,那是因为牛晓得你要杀它了,嘿嘿,你既然要杀它。
又何必给它念诗呢?李屠听了这话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在牛眼里,李屠是个恶人,
但在这些妇人眼中,李屠简直就是一个善良的男人,谁也不晓得这个男人的内心居
然会是那么脆弱而敏感。妇人带着歉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递了过
去。李屠接过来,在上面擤了一把鼻涕。天色将晚,李屠看了看手表说,五点整,
散工了。
山里原本是没有朝九晚五的。可现在有了。这里的地已经变成姚老板的地了,
这里的时间似乎也变成了姚老板的时间了。姚老板给每个部门经理赠送了一只名牌
手表,并且对他们说,在这里决定时间的,不是太阳,也不是公鸡。而是这只手表。
你们的时间就是我的时间,我的时间就是北京时间,不是东京时间,也不是纽约时
间。听好了,你们的时间表要跟我的时间表对上号。山里人原有的时间好像都不作
数了,要停掉。真正的时间是在姚老板手中诞生的。他们从此有了固定的工作时间
与休息时间,他们的时间跟那些刚刚造好的房子一样,经过十分精确的分割、组合,
带有混凝土质的科学精神,带有冰凉无味的秩序。人被时间和空间所役,习惯了,
也就如同穿衣。
一天,一辆大巴车驶进了姚宅。一群老人扛着铁锹、锄头、铁耙等农具,向姚
宅这边走来,队伍齐整,声势浩大。来到大门口,几名保安上前拦住了他们,要问
明情况。老人们说,我们要找姚碧轩姚老板。保安说,姚老板不在。这时,村支书
似乎听了什么动静,远远地就小跑过来了。一见是姚宅的老人,脸上立时绽开了笑
容。赶紧让保安放他们进来。村支书跟先前到底是不一样了,穿着一身整洁、挺括
的制服,胸口挂着一个工作证,上面赫然写着:福德林工程指挥部经理姚某某。可
姚宅的老人们没有喊他姚经理,而是直呼其名,有的还叫他小名。姚某某长姚某某
短地说了一阵,村支书就开门见山问。你们这次回来要做什么?这些老人一下子都
呆住。他们也说不清楚自己突然间心血来潮跑过来要做什么。事实上。他们是被泥
土召唤过来的,前些日子,他们看见县城郊外长出一大片金灿灿的稻田。就有点坐
不住了。于是,他们就约齐了要回到老家干点什么农活。他们虽然住进城里去了,
但手指间尚存泥巴,这就足以表明,他们与泥土之间是沾亲带故的、地久天长的。
仿佛他们的手只要一捏住锄头柄子,生活就有所寄托了。这些老人在县城里空有一
腔劳动热情,也只有回到老家才能释放出来。村支书担心的就是这一点,看着他们
脸上挂着的让人不放心的微笑,心底里已是犯嘀咕了。老人们说。我们过来,是想
在这里找块地干点活的。村支书带着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你们要是来这儿帮忙,恐
怕只会给我们添乱;如果仅仅是来做客,我们自然会好好招待你们。老人们的脸色
一沉说,我们又不是客人,还要你招待不成?村支书把烟头丢在地上,拿脚一踩,
说,你们进去看看,这里还有什么空地可以让你们种的。
老人们走进福德林。眼睛都看傻了。原来的黄泥屋、石屋、砖瓦房都不见了,
到处都是仿古建筑。到处散发着新油漆的味道。原本布满鸟巢的林子现在是一个八
角亭子和一条彩虹般的游廊,原本是猪圈的地方现在是朱栏白石;风水上称为虎腰
的地方原本是基督教徒的礼拜堂,现在却改祀土地爷;邻舍之间,原本相隔只有三
米,鸡犬来往,饭香可闻,现在却十分均匀地隔成四五十米远,中间遍植修剪过的
花草;原本可以架六间桥梁的河道变小了,底下铺着的不是水草和青泥,而是光滑
的小卵石,五彩斑斓的金鱼在水中鼓腹游动。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家园会变成
这个样子。这跟城里富人居住的别墅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