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村支书有事忙去了。老人们放了胆,找到一小块尚未绿化的空地,开始挖土、
锄地了。李屠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不由分说,一把夺过老人手中的锄头说,这块地
是种梅花的,你们不许动。有个白胡子的老人说,我们又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干
你什么事?李屠说,你们动的。正是太岁头上的土。几个壮汉围了上来说。李屠,
你跟我们的族长说话也敢这么放肆?他的辈分比姚老板还要高两辈呢。李屠说,你
们跟我说话也不要太放肆,我现在不是李屠,是这里的经理,你们应该叫我李经理。
这话一出口反倒挨了大伙的一顿抢白。他们说李屠是外姓人,凭什么把腿伸到别人
家的墙上晒太阳。白胡子老人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说,按辈份,姚碧轩应该叫我阿公,
我让他过来一趟也不为过吧?
这时,姚老板也闻声过来了。姚老板看到族人一个个红头涨脸的样子,心底里
就感觉不妙了。这两年,他煞费苦心,把一片荒山野水收拾得干干净净、古色古香
的,眼看就要碰上春种秋收的好时光,忽然有人带风带雨地过来闹事,这让他的心
里很不是滋味。当年他花了一大笔钱,把村上的人送到国企工作,把他们的孩子送
到县城学校念书,不正是为了买个安静?现在倒好,他们登上鼻子还要上眉毛,想
要回地皮了。
姚老板黑着脸问,你们说,我让你们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你们还有什么不满
足的?
白胡子老人说,我们没有别的要求,只想在这里有一块地种种。
另一个农民也从旁搭话说。我们到了秋收季节,手就痒痒的。只想干点农活。
姚老板说,这也好,我这里有一块梅园,正好要种植梅花,你们不如让李经理
安排一点活干,不论干多干少,我都算你工钱。
一个老农讪笑一声说,我们才不会跟一个杀猪的一起干活。
李屠上前一步纠正说,谁说我是杀猪的?我明明是杀牛的。
那个老农说,你急什么?我们又没有说你杀人。
李屠握紧双拳,一股血气一下子翻涌到了脸上。
姚老板见李屠跟自己的族人都做出剑拔弩张的阵势,就知道要煞煞他们的火气。
当然,他得先支开李屠,然后才能坐下来跟族人讲道理。姚老板对李屠说,你去梅
林禅寺走一趟。李屠问,去那里做什么?姚老板说,你去问问聪辩法师,你的屠刀
是否放下了。姚宅的族人听了都哄地笑起来。姚老板说,炕姑娘笑灶佛爷,你们也
不要笑人家了。李屠拂袖而去,只留下姚老板一人跟几十个族人对话了。姚老板说,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们就挑明了说。你们过来要什么?大伙齐声说,我们想要回
自己的地。
姚老板说,你们的地都已经被征收了。别忘了,你们当初跟我签协议时都是按
过手印的。姚老板说这话是有根有据的,他相信自己的做法符合土地流转的新政策。
但农民不认政策,政策会变的,他们只认理,这个理也是无理之理。
白胡子老人说,我们到城里,孩子们去上班的上班、念书的念书,留下我们这
些老头子整天没事可干,闲得慌。有一回,我们把小区的植被铲开了种蔬菜,结果
被物业管理公司罚了款。你也晓得,我们是农民,在城里接不得地气,走路也是飘
着的。我们没有别的奢求,只不过是想在自己的老家重新找一块地,每个月都能回
来干点农活。
姚老板面带难色说,很不巧,这里人闲地不闲,哪怕是有一块空地都已经种上
草木了。
白胡子老人把口气软了下来,说,我们种地,也不是求得温饱,只是不让手头
闲着而已。看在我们是你长辈的份上,你就迁就一下吧。
姚老板说,我来之前,这块地是姚家的:我来之后,这块地就是佛陀的了。
白胡子老人说,我们才不相信佛呢,俗话说得好,佛是深山黄泥墩,签是深山
茅竹根,你说,我们会相信这些么?我们就想听你说一句:有,还是没有。
姚老板想了想就对他们说,这块地是我们房地产开发公司在打理,能不能划拨
一块闲田地给你们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这样吧,这三天内,我们有了一个商量的
结果自然就会答复你们。这些天,你们就在福德林宾馆住着,吃喝我管。老人们听
了都说好。姚老板立马就让手下的人把每一位老人都一一安顿好。
这事已经告了一段落,但问题还在,终归要解决的。这样的事要是处理不当,
会遭族人唾骂的,说他是资本家吸血鬼霸占农民的土地,这样的丑事捅开了,谁也
遮不住,凭他一手遮不住,青山遮不住,毕竟会流到城里去,变成可怕的流言。无
论如何,对姚老板来说都会是一个道德上的亏欠。想到这里,他又独自来到阳台上,
看看福德林里是否还有田地可以腾出来。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草地、树林、黑瓦白墙,
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割爱了。族人留下的护坟田没有动用过,他早已作了打算,留给
自己的子孙。久远之业,商不如农,以后子孙败了家业好歹还可以回到老家,守住
几亩薄田,过上普通日子的。他的目光又缓缓往上飘移,山上到处都是杂乱的坟冢
堆。山间的清风吹动草木的声音,出山泉水汇入池塘的声音,鸟声互答的声音,让
他的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悲凉。保姆把药端了过来,催他趁热喝下,姚老板刚刚分
了神,随手拿来就往嘴里送,结果嘴唇被碗口狠狠地烫了一下。恼怒之下,他连碗
带药都一股脑儿摔在地上,保姆吓得缩了缩肩膀,赶紧回去拿拖把。姚老板不骂人,
只是骂天气。但天气是好的,他也就没什么可骂的了。
李屠果然去了一趟寺庙。看到聪辩法师时,李屠的脸上怒气未消。聪辩法师没
有问,他已经抢先把刚才发生的事说给他听了。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粗气,好
像非如此就不足以把内心的怒气宣泄出来。最后,他从嘴里进出几个硬生生的字:
我咽不下这口气。聪辩法师说,你连一头活牛都可以吞得下去,为什么连一口气都
咽不下去?李屠说,我杀牛,但从来不吃牛肉,我也从来不吃别的牲畜的肉。聪辩
法师“噢”了一声说,难怪你脸上有奇相。李屠问,我脸上有什么奇相?聪辩法师
说,你脸上有古树相,你天生就是一块种树的料,看来姚老板是请对人了。
他们拐过一座小园时,一只放生狗见到李屠,像躲讨债鬼一样撒腿就跑。李屠
哈哈笑道,你看见了么,连狗也怕我,你晓得这是为什么?聪辩法师说,是你身上
的杀气太重了。李屠点点头说,连狗都怕我,何况是人呢。聪辩法师指着那座放生
池说,你现在就绕着池塘走一圈吧。李屠不解,就问为什么。聪辩法师说,有些事
你可以做,但不必问为什么,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李屠嘀咕了一句,就绕着池
塘慢慢地走着。走到聪辩法师身边时,他就停下来,挨着法师在池边静静地坐着。
水面很平静,就像法师的目光。聪辩法师问,你身上的火气消了么?李屠愣了一下,
才发觉自己早已没了火气。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明白法师的用意了。聪辩法师
伸出手,在水面击了三掌。几尾鱼游了过来,张口吐沫。法师又把手沉浸在水中,
一尾鱼缓缓靠近他,一点儿也不惊怕。法师把手放在鱼背上,鱼却一动不动。李屠
看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法师说,连鱼都不怕我,何况人呢。
怪事再次发生了。李屠移栽过来的梅树没过几天就蔫掉了,成了病梅。这事传
到了姚老板的耳中,姚老板说,梅是灵异之木,挪了地方,也许就容易犯土气了。
但外间有人说。李屠身上杀气太重,伤及草木也难说。姚老板也相信了外间的说法,
可心里还是没底。不好说的事,只能请教聪辩法师了。姚老板对聪辩法师说,我那
天跟李屠走在一起,一头牛见了他,忽然转身就跑。李屠告诉我,这一带的牲畜见
他都要怕三分。我问他这是什么缘故,李屠说他身上杀气重。杀气重的人连鬼都怕
的。当时我听了,就应该马上想到,有杀气的人是不可以种梅的。聪辩法师说,这
事我也曾遇见过,李屠长着恶相,人倒未必是恶的。现在你让他种梅,死的是树木。
但你如果不让他种梅,他也只有继续杀生了。姚老板说,我没有想到这一节,还是
大师想得周全。聪辩法师说,李屠自家种的梅都丝毫无恙,偏偏移栽到姚宅就出毛
病了,可见这问题不在李屠身上。姚老板问,您以为?聪辩法师说,我以为还是你
的族人在作怪。有些事,你出面办要碍面子,还是我来帮你去办。
聪辩法师找到了姚宅的老人们。他们都等了整整三天时间。等来的却是一个和
尚,心底里的怒火腾的一下就上来了。聪辩法师用平静的语气对他们说,我们这福
德林还有一块福地,是可以让你们来耕种的。
姚宅的老人们问,地在哪里?不是都变成别墅和花园了么?
那里,聪辩法师指着那一大块草坪说,我们允许你们把草坪铲了,做你们的菜
园。
姚宅的老人们说,这块菜园太小了,我们不够种。
聪辩法师说,那么,你们就把这些别墅拆掉了重新做菜园。这话外柔内刚,分
量已经摆在那儿了,谁也不敢把它当作一句笑话。
老族长立马露出了笑容说,够了够了,地不在大。有土可种就好了。
姚宅的老人们说了,聪辩法师手头有“活”。他用手摸鱼背,鱼不会潜入水中
;他用手抓鸟,鸟不会惊飞。有些人传得更神奇,说是有一天夜晚,大师静坐池畔,
忽见水中的莲花上现出佛影。他跟佛影谈了一夜,脑袋上空就升起了一缕红光。因
此,谁也不敢得罪法师。
开种那天,聪辩法师也独自一人扛着锄头过来了。老人们也不怎么理会他,动
土之前照例做起了祷告,祷告毕就是一段祈祷文。然后就卷起裤脚,捋起袖子,挥
锄把草地扒掉了,底下就是一层黑土,松松软软的,最宜种菜。劳作间歇,聪辩法
师就跟老人们坐在田头闲聊开来,他谈起了亚当受罚后如何在一个布满荆棘和蒺藜
的园子里开垦种菜的事,谈起了该隐如何在地里杀死自己亲兄弟亚伯的事,也谈起
了耶稣基督关于种子的比喻。这些都是圣经里的故事,老人们听了都很吃惊。他们
不敢相信,一个和尚居然也会读圣经。可是,没有人问他这些。他们只是觉得法师
身上有一种高深莫测的东西。
姚宅的老人们把蔬菜的种子播到土里之后,又坐着大巴车走了。临走时他们和
和气气地对姚老板说,他们隔一阵子还会回来的。姚老板看着那一垄垄菜地,心里
想,也好,以后碧油油的蔬菜长出来,这里就更富田园风味了。
姚老板绕着菜园子走了一圈,就背着手回去了。山坡上有几蓬野火在烧,草木
灰的气味到处弥漫,有几个出坡劳动的寺僧在烟雾间懒洋洋地走动着。几只归林的
飞鸟大约是被烟雾呛得难受,都改变了飞行的方向,向远处的松林投去。夕阳透过
西山斜射过来,给福德林的黑瓦白墙披上了一层苍茫的古意。这一刻,山很安静,
人和树的影子也很安静,如同画在纸上一般。姚老板坐在阳台上,神闲气定。烟气
散去后,草药的气息又从楼下的厨房里飘升上来。这药是贴心儿女,每次回到家中,
就会围绕过来。这么多年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靠吃饭成活,而是靠这种看不见、
摸不着的气息。他在凉阴中坐着,一颗心缓缓沉潜下来,回到了一种虚静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里,人又陡然生出了出尘之念。
山村的炊烟断了。“姚宅”这个名字也随烟消逝了。渐渐地,外面的人也就知
道“福德林”这块地方了。自打福德林别墅区和商业街形成之后,这一带就名副其
实地变成了旅游胜地。这边是市声,那边是诵经声,好不热闹。梅林禅寺当然也跟
着做大了,远道过来进香的人也越发多了,有求名利的、卜凶吉的、看风景的。原
来的“一宿禅”变成了“三日禅”,收费也是原来的三倍,但很多城里人都愿意花
点钱到这里来过几天清静日子。“三日禅”包含的活动内容比先前更丰富了:第一
天清早起床,要做早课静修;中午到大雄宝殿敬香、礼佛、请法宝经书:下午三时
到放生池边,由寺僧带领诵放生仪轨;晚上七时做晚课,课后禅茶,听禅师说法。
第二天的安排是早上参观钟鼓楼,其余时间是体验寺院生活,譬如种菜、挑水、劈
柴、做素菜。第三天便是到藏经阁听聪辩法师的讲座,学打坐,听梵呗。
姚老板感觉自己就是一个造物者。这里的一切都被他重新摆弄过了,没有摆弄
过的与摆弄过的,就是不一样。一切都摆在一个“范”里,有待于生成:房屋、马
路、河流和草木都是规范的;上下班的时间和晨钟暮鼓的声音也都是规范的。居住
在这里的人们都是信佛的,他们互敬互爱,保存了完好的旧道德。这样的生活,简
单而美好,犹如日升月落,遵循自然的引导。看着这一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土地。
他是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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