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个下霜的清早,聪辩法师把芭蕉叶上的露水收集过来,注入罗盘,然后便约
上姚碧轩居士去登山。秋天已过,山高而凉。木叶纷纷飘落,山容更显清瘦、淡远,
远处一条山路细若炊烟,向云端飘去。山顶上居然有一片未被搅浑的野水,清澈得
让人骨冷。一片云或几只鸟掠过山顶,也没有在水面留影的意思。姚老板伸出手来
说,我们已经爬得够高了,你看,连鸟都可以用手碰得到了。这一路上他们消消停
停已经走了两个时辰,都有些累了,就拣了一块光滑的石头坐下。姚老板一边用拳
头敲打着膝盖,一边喘着气。四周静极了,树上的黄叶被风吹响,发出一种金属的
声音。姚老板忽然想起什么,说,去年登山,我们分韵做诗,我把黄叶当铜钱看,
您却把黄叶当经卷看。树叶相同,看法不同,这便是人的境界有别了。
聪辩法师说,今天约你登山。当然不是为了写诗作赋,而是让你看看这一带的
龙脉。
姚老板立马明白话里头的意思,说,是啊,姚宅那边的墓群是要迁移了。
聪辩法师指着远处说,看阴宅要看山的气脉。你看这座山,龙脉上分布着吉利
穴位和凶险穴位。这些穴位都潜藏着能量。点的穴位好不好关系到子孙后代吸取的
是吉利能量,还是凶险能量。你该晓得能量是什么吧?佛家常说,色即空,空即色。
换句话说,穴位即能量,能量即穴位。吉利穴位能转化为吉利能量。反之亦是如此。
聪辩法师一手搭凉篷,一手指着西边一座山说,那里,是龙气旺盛之处,依脉
线下来可以建一座墓园。他又指两旁的山峰说,左边是青龙,右边是白虎,生气就
凝聚在那个穴里面。从那个点挖下去,一定可以挖到龙脉石。
姚老板说,以后我若是死了,您就把我埋在那儿吧。
不,我会给你找一块有五色土的太极穴。聪辩法师说这话时忽然注意到姚老板
的神情,眼见着他的身体跟秋水一般,日渐消瘦,也有些替他担心了,就问,你的
病怎样了?
吃了三年的药,姑且保住了半条命。说起这病,姚老板心中陡然生出了许多感
喟:我年轻时得了老年人的病,待病治好了,我已经年过半百;现在我已步入老年,
不料又得了年轻人的病。
这药还管用么?
只要这病潜伏着不发,还能管用吧。吃药啊吃药啊,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药啊。
我这一身骨头里恐怕都是药渣子了。以后我若死了,这一身骨头好歹也值钱,可以
做药。
谈到了生老病死,姚老板便感觉到了一种深秋的况味。他捶了捶膝盖,站了起
来,说,这里有点冷,我们下山去吧。
下山之后,姚老板又忙开了。他很快就以搞生态公墓建设的名义,向县里打申
请报告。村委会、乡政府、县民政局、林业局、规划局、土地局,一溜印盖过去。
最后等省民政厅的印盖下之后。姚老板就开始动工了。公墓还没开造,姚老板就开
始考虑收费问题了,连刻印费、印像费这些细项都在考虑之内了。然而,这些问题
都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让姚宅人的祖坟迁移到墓园。
聪辩法师说,姚宅的人好办,我可以应付,你只管把墓园建好,剩下的事自然
会水到渠成。
姚老板说,我虽然出身姚宅,却不如您这样了解他们。
聪辩法师说,因为你跟他们的信仰不同。
姚老板反问,我不是跟您同一个信仰?为什么他们对您不会有成见?
聪辩法师释然一笑,讲起了自己的一段身世。聪辩法师原本出身一个基督教家
庭,俗名叫马丙丁,少年丧父,母亲迫于生计,做起了“路头妻”的营生,替一个
镇上的小掌柜生下了一个孩子。她连月子都没有做完,就被小掌柜家里的轰出了家
门。过了一年,母亲想去看望一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小掌柜家里的却让人把她撵走
了。母亲还不死心,又偷偷翻过墙去,小掌柜家里的索性把她当做贼,用剪刀把她
的双眼刺瞎了。马丙丁一怒之下,就拿着柴刀来到小掌柜的家里,一刀就结果了小
掌柜家里的。那一年,他只有十一岁。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怕连累无辜,就跟母
亲不辞而别。他跑到深山一座古庙,做起了小沙弥。十五年后,他听说家乡遭遇了
一次风灾,就回去看望老母。回到家中。母亲还健在,平素就靠传道维持生活。母
亲看不见儿子的面容,也辨别不出他成人后的声音。他一则怕自己暴露身份会引起
镇上那个小掌柜的追究,二则怕自己做了和尚会伤老母的心,因此,他一直不敢贸
然声称自己就是当年那个马丙丁。母亲问他是谁时,他就编了一个谎言,说她的儿
子不久前被人一刀杀死了,而他就是埋葬她儿子的人。母亲听了,没有流泪,只是
说了一句圣经上的话:拿刀的,必死于刀下。他不敢相信,母亲听到儿子的死讯脸
上竟然会没有悲戚之色。一气之下就拂袖出了门。可他没走几步,又偷偷踅回,透
过一扇虚掩的门。他看见母亲正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他小时候穿过的旧衣裳,无声
地抽泣着。就在那一刻,他才知道,母亲的内心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他一声不响地
走上前去,跪了下来,给母亲捶着背。而母亲从此再也没有提起“马丙丁”这个名
字。倒是常常给他讲一些圣经里的故事,还背诵了几段所罗门王的箴言。
聪辩法师说,从此以后我每年都要回一趟家看望老母,也看一些母亲念过的那
些经文。我给你的族人讲的不是佛法,而是一些基督教的教义,因此,他们很快就
认同我了。
全县实行殡葬改革的消息传到姚宅人耳中时,姚宅的老人们都变得惶恐了。县
城里的科学家在电视上说。这年头人口越来越多,地球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人死了,
还不足以让地球减轻,因为尸体本身还是有重量的,所以,死后火葬,化为骨灰,
不失为一个好法子。科学家的话当然是确凿的、可信的,姚宅的老人不能不接受,
但他们担忧的,倒不是火葬问题,而是政府明令禁止私造坟地这件事。姚宅那一带
的山上已遍布坟冢,死者看样子也没有给生者让位的意思。活人是迟早要死的,死
了,拣了个祖坟边上的地隙草草埋葬,终究不够体面。生死事大。这事决不能拖到
最后一枚棺材钉落下的那一刻。他们听说姚老板造了一座园林式的墓园。都很好奇,
就带着家人专门坐车过来参观了。他们问姚老板,族人买这里的墓穴是否可以打折。
姚老板说,凡是姚宅的人买这里的坟墓一律只收成本费。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
一人购买这里的墓穴,就要把祖坟也迁过来,凡是祖坟一律免费。这话一出,姚宅
的老人们都应声同意。
祖坟迁移那天,姚宅人都纷纷从县城里赶过来。迁葬仪式由姚老板主持。梅林
禅寺的寺僧和姚宅人分列两边,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姚宅人大都是基督徒,
挖坟前照例要先做祷告,大意是为生者惊扰死者的行为表示歉意,也求主赐予平安
;而那些寺僧要清拣历代僧人的遗骸,也念起了地藏经。挖掘坟墓是一件触目惊心
的事。这里的死人要比活人多得多。死人不出声,可是不出声的东西终究有些骇人。
有些人打开祖坟的时候,发现里面的骸骨早已被蝼蚁啃啮,骨头的一部分融入木炭。
难以分离;也有的尸体被“黄泉水”浸泡过,早已朽烂,用手指稍稍动一下就自行
碎裂:有的棺木和骸骨都已烂成泥团,上面盘踞着的是一窝小蛇或老鼠。姚宅的先
人世代清贫,生者想从坟墓里面掘出一点像样的陪葬品都很难。他们提着篮子或塑
料桶,把骨殖一一捡来。但有的坟墓里面是一些无主骨骸,没人认领。就由姚老板
的人统一收拾,整理编号。像枯童塔,里面葬的都是夭折的儿童,他们没有姓名,
也不分男女,工作人员就用耙子把一大堆细小的残骨耙出来,装人大麻袋。坟墓掘
到深处,竟然发现底下还有一层沉埋的墓塔。年代上显然更久远一些,从碑文来看,
这里就是历代僧人的葬地了,跟那幅梅林禅寺全景图注明的果然是一丝不差。有些
葬瓮里除了焚烧过的骨头碎片,还有石佛、玉佛、佛珠等稀罕物件。这时候,寺僧
们都开始进场进行清理。
聪辩法师走到姚老板身边。神情凝重地说,我有一个请求,在新墓园那边给先
母也留一个墓穴。姚老板问,您母亲过世了么?聪辩法师双手合十说,是的,老人
家在半个月前回到了上帝的怀抱。她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她其实早已知道我就是
当年那个杀人出逃的马丙丁,母亲之所以没有说破,也是怕小掌柜的族人找我麻烦
;母亲还知道我出家当了和尚,因为她摸到了我头顶的香疤。姚老板说,您就把母
亲的骨灰也带过来放在墓园中吧,这样也好跟您住得近一些。聪辩法师说,我要让
母亲跟那些姚宅的基督徒们葬在一起,我想这样更符合她生前所愿。姚老板点了点
头。聪辩法师转身就去做佛事了。
姚老板看见先人埋骨的地方一片狼藉。不觉悲从中来。一阵松风吹过,他忽然
感到身体有些发飘,绳子一样卡在肉里的疲倦变成了一种隐痛,挥之难去。他拣了
个僻静处坐了下来。村支书走过来,问他是否身体不适。姚老板说。可能是这些日
累坏了吧。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们村上那些老人为什么到了城里还放不下手中
的锄头。我也是这样啊,一天到晚,手头有活,心里就踏实,却不知道,自己的身
体快要累垮了。一世百年之劳,一年百日之劳,都不晓得是为谁而忙了。村支书说,
你以为他们回来要地,仅仅是因为手脚闲得慌?不是的,他们种的是山下的地,瞄
上的是山上的地。他们活到这个年龄都已经为身后事作打算了,他们虽然在城里生
活,死后还是想归葬这里的。姚老板抬手一挥说,我给他们造了那么体面的一座墓
园,他们也该满意了。村支书笑了起来,说,以后城里的活人可以到梅林禅寺体验
“三日禅”的丛林生活,死人可以到这里来找一块合适的风水宝地了。活人和死人
的事,你都安排好了,现在你也可以歇息一阵子了。是啊,姚老板想。这事忙过头
了,就再也没有可忙的事了。身比鹤闲,可以放到山林中去了。以后种种梅,弹弹
琴,似乎是一件可以预期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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