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先知道亚生当上村长的是驴。驴师傅阿赫姆说。

    阿不旦村的事情，驴比狗先知道，狗比鸡先知道，鸡比羊先知道，最后知道的
是牛。为啥？小事剁鸡，大事宰羊，特大事情杀牛。它们都是刀挨到脖子上才知道
有事了。有事了狗先叫，狗只知道有人剁鸡宰羊，狗主要操心人啃过的骨头。驴不
一样，驴关心人吃肉啃骨头要干啥。选村长那天，库房大院围满人，狗凑在最前面。
驴在外面溜达，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偏向会场听着呢。谁能当上村长，驴心里早有
数。

    人选村长那阵子，驴也在跑关系。驴在各自的圈棚里拴了一个春夏，现在全撒
开了，一群一群的驴，在村里转。撤欢。到处都是驴。驴转着转到村外的麦场上，
聚成一大群驴。驴开始开大会。阿不旦的几百头驴全聚麦场上。驴群里有一个大头
驴，身强体壮，暂时还没有哪头公驴敢挑战它。

    从秋末到开春，好几个月，全村驴头上的缰绳龙套卸了，驴过上驴日子，成群
的驴在村里跑来跑去。驴一夏天跟人在一起，给人拉车，给人驮东西，晚上拴在驴
圈。现在驴和驴在一起了。驴撒欢子，尥蹶子，打滚。人看见驴快活的样子，忍不
住骂几句驴。好不容易吃起来的膘，就这样闲溜达掉了，人觉得心疼。冬天人最寂
寞。如果没有选村长的事，冬闲是最没意思的。

    驴一冬天开五次大会。小会就没数了。驴的每次大会阿赫姆都参加。我不去参
加也可以，我的毛驴子在会上呢，它会把开会内容告诉我。可是，它们让我参加。
阿赫姆说。驴要开会了就叫，像人开会前村长在喇叭上喊一样。毛驴的声音比高音
喇叭高。别人听到驴叫可能没什么反应，我一听到驴叫就觉得驴在叫我，要开驴会
了。驴可能也想让人听听它们的会。驴是不是这样想的我不清楚。反正驴聚集的时
候，我就蹲在它们中间，眼睛看，耳朵听，不吭声。我不站起来。我一站起来驴就
以为我要叫唤了，它们就不叫了；听我叫。驴干啥都知道让着人。所以我蹲在驴群
里。

    驴开会都说啥？

    这个只有我驴师傅知道。整个阿不旦村就我一个人在关心驴开会的事。驴说了
些啥我没法告诉你。我的嘴严得很，一般不把驴的事说给入。驴经常在一起议论人
的事，如果我把这些说给人，就是捣驴的闲话了，驴下次说话就会提防我。

    我不说还有一个原因，虽然我能听懂驴叫，知道驴在叫什么，但我不能把驴叫
翻译成人的话。翻过来就不是驴叫，而是人叫了。两个语言中间隔着一堵墙，没有
门，没有窗户。

    我们村庄的人，从来没觉得狗聚成一群有什么危险，驴聚成一群有什么奇怪。
冬天牲口撒开的时候，村里狗一窝，驴一群，羊一堆，牛一片，人一伙，各吃各的
草，各叫各的声，各说备的话。谁也不提防谁。几千年来人和牲畜就这样过来的。

    如果有一天，狗聚众闹事呢？狗在一起商量好吃人。每条狗吃一个人，几个晚
上后人就被狗吃光。如果驴、羊、牛商量好一起整人，也能把人全整死。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为啥不会发生，因为几千年来就没发生过这样的
事。还因为有我们这些牲口师傅。牲口的一言一行，都在我们眼皮底下。但是，以
前村里发生过一件事，县农机公司组织几十辆小四轮和三轮摩托到阿不旦村展销，
全村的驴对着农机叫。驴叫声淹没了所有声音，喇叭里的促销宣传人根本听不清。
驴一直叫到展销的车队离开，才停住。这个事让我对驴害怕起来。我觉得驴还会干
出更大的事，阿赫姆说。

    场上粮食清光时，驴聚在那里开第一次会。公驴头大清晨站在场上叫，听到的
驴回应着叫，边叫边往场上走。等聚齐也大中午了。第一次驴会最难召集。驴被缰
绳拴了大半年。各拉各的车各吃各的草，晚上各睡各的圈，都有些隔生了。这次驴
会主要是见面。母驴带着半岁多的驴娃子，让大家都认识一下。驴娃子是跟哪个公
驴配的，也清楚一下。驴娃子只认妈不认爹。但母驴还是有意让驴娃子认认爹。

    来了两头生驴。一公一母，生生地站在一边。驴头小跑过去，把它们赶进群里。
这是夏天从巴扎买进村的两头驴。买来的第二天，主人就把驴拉到村里的公驴头跟
前见了面。就像新迁来的人要首先和村长见面一样，驴也要向村里的驴群报户。不
然别的驴会欺生，咬它、踢它。

    公驴头撵着两个生驴在驴群里跑一圈，算和大家认识了。

    驴聚在一起主要说生育的事。也说人选村长的事。驴知道这是人的大事也是驴
的大事。驴在村里偏着头听，斜着眼看。驴希望有一个对驴好的人当上村长。谁对
驴好呢？驴也不知道。驴只知道不管谁当上村长，马上就把屁股下面的驴换成摩托
车。

    驴开会三句话不离生育。母驴说，我明年主要的事还是再生个驴娃子吧。公驴
说，我主要的事就是让想生驴娃子的母驴怀上孕。驴平时三两头对头，也是嘀咕这
些事，哪个母驴和哪个公驴好了，跟哪个不好了。传闲话。驴这样的大牲口，也嘀
咕小事情。

    阿赫姆是阿不旦有名的驴师傅。在村外也有名气。亚生当选村长这年，阿赫姆
本来也想竞选村长，悄悄跑了几家，想探探口气，看有没有人支持他，结果受打击
了。跟他好的几个人都把他想竞选村长这事当一个笑话。

    “你阿赫姆都想当村长？除非村里的毛驴子有选举权，那你当选村长肯定没麻
达。”

    “不错，你是村里有名的驴专家，会给驴治病、能听懂驴叫。可是，当村长主
要是给村里人干事，光会给驴干事不行的。”

    “你要当了村长，驴都翻身了，反过来骑人了。”

    阿赫姆从此不再敢想当村长的事，专心做驴师傅。阿赫姆自己认为他在村里的
地位跟亚生一样。亚生是村长，管人的事，我阿赫姆是驴师傅，管驴的事。驴虽然
比人少一些，但驴腿比人腿多，驴留在路上的蹄印比人的脚印多。村长亚生却不这
样认为，“一个牲口师傅，怎么能和我村长平起平坐。驴是人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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