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研究所的王加说,坎土曼和铁锨原是一个东西。
王加在给村里人说这个事时,是把坎土曼拿在手里,“你们看,把坎土曼的头
朝上掰直,就变成铁锨。”
“这么说,铁锨是我们的坎土曼变的。”
“这两个农具间肯定有关系。我只是说它们原本是一个东西,至于谁先谁后,
谁变的谁,这也正是我要研究的。”
“那你最好能研究出铁锨是坎土曼变的。”
“研究要讲科学。不能你们想要什么结果。我就帮你们研究出这个结果。从理
论上讲,西域古代是游牧之地,而中原农耕历史悠久。中原人发明了数不清的农具,
耕、种、管、收都有相应的农具。而这里到目前使用的手工农具也只有两种:坎土
曼和镰刀。坎土曼种,镰刀收。这两种农具都是最古老原始的。”
王加的话村里人听得半懂不懂,交流起来多半要用手比划。嘴说不清的,手一
比划好像就清楚了。王加注意到村里人说话时手语很丰富,嘴在说,两只手不停地
在比划,眼睛也在做动作,说话不仅仅是嘴的事,成了整个身体的事。王加也学着
用手比划,说不清楚的事情,就用手比来比去,是不是真比划清楚了。王加也不知
道。每次和村里人交谈完走出村子,王加就觉得自己啥也没弄清楚。
王加和村里人说了大半天,到河边和张望才说河南家乡话,嘴和舌头马上有找
到家的感觉。王加也是河南人,和张望才是老乡,王加每次来都要在他家里吃晚饭,
张望才喜欢和他喝两杯,喝到星星满天,他才骑摩托回去。
王加说:“铁锨是铲的一种。古代农具都是由铲演变而来,包括犁头,也是插
入土中的一把铲或者锨。先民们最早用铲或者锨松土耕种,把铲插人士中,翻开土,
在无数次的重复中,就有人想,能不能把铲插入土中不拔出来?犁就这样发明了。”
张望才只是听,不说话。
王加拿着张望才的一把铁锨端详了好久,又给铁锨拍了照,登记在笔记本上。
张望才看见王加的本子上登记着村里好几户人家的坎土曼,都拍了照片贴在旁边。
“我见过乡干部来家里登记牛羊,登记农机具,没谁登记过铁锨坎土曼。”张
望才说。
“我这是在做研究,不是统计。”王加说,“我在研究村里坎土曼的磨损速度。
正好你家用铁锨,我就放一块研究。”
阿不旦的坎土曼这时节都回到村里。在老城打工的坎土曼,在野地帮别人种地
的坎土曼,蹲在巴扎上等活的坎土曼,都回来了。石油管沟就要开挖了,这个传说
了一年多的大活,让好多磨快的坎土曼都等得要生锈了。
王加每隔几天去一趟阿术旦村,除了观察他跟踪。了好几年的那些坎土曼,他
对外面回来的坎土曼也有兴趣。一个挖管沟的大活,把这么多奔波在外的坎土曼招
回来,说明外面没有多少坎土曼的活了。而那些离开村庄的坎土曼,又被外面的活
磨损成什么样子?王加感到这是观察研究坎土曼的最佳时机。
在阿不旦扛坎土曼出去的人中间,只有玉素甫扔掉坎土曼体面风光地回来。其
他人,咋样出去的昨样回来。干好的,外面打几个月工,戴顶新帽子换件新衬衣兜
里装一点钱回来。干不好的,一把好坎土曼挖坏,衣服穿旧,鞋底磨一个太洞,灰
头土脸地回到家,肚子空空的,口袋里空空的。
等活的日子熬人也磨坎土曼,人心里想着挖管沟的大活。外面有小活也不敢出
去。甚至稍远的地里有活也不敢出去:万一管沟开挖了,早下手枪活占活是最重要
的,谁占下的活就是谁的,占活的人这里挖几坎土曼,刨一个土堆,跑一截子路再
挖几坎土曼,两个土堆中间的活就是他的。占多了千不了,转包给别人也是赚钱的。
而等活的坎土曼,受的磨损比干活时还厉害。为啥?人等得不耐烦了就拿坎土曼消
磨时间,找坎土曼的事。拿起坎土曼这看看,那瞅瞅,觉得刃子磨得不快,本来磨
快的刃子好像又不快了,再在磨石上磨一番。好多坎土曼的刃子就在磨石上磨掉了。
王加跟踪的五把坎土曼,这阵子都在村里。有一把半年多没见到。春哭时他来,
家里人说,坎土曼到外面打工去了。那时地刚种下去,王加在每年春种后过来一次,
春天是坎土曼磨损最厉害的季节。而且每年磨损得都不一样。因为每个春天不一样。
气候好的春天。种子播下去,苗顺利出来,坎土曼和人都能闲一阵子。遇到气候反
常,种子烂在地里,还得再播种一次。等于干了两个春天的活。还有一个春天播三
次种的倒霉人家。第一次,种播下去,地温升不起来,种子烂在地里。二次播种时,
地有点干了,种子播进去稀稀拉拉出了几棵苗,只好毁了再重播。那就叫地吃人,
地把一年的收成全吃光了,播种三次花的本钱,地里长出啥都补不回来,人在春天
里就知道今年完蛋了,白干一年还要倒赔钱,又不能把地扔了不干。那时候加速磨
损的不仅是坎土曼,用坎土曼的人,也似乎一下老了至岁。
现在这把半年没见的坎土曼也回来了,王加都认不出它。因为换了坎土曼把子,
刃予豁了又回了一次炉,被另一个铁匠修理了一番,看上去像另一把坎土曼。王加
给这把坎土曼仔细拍了照,和上一次的照片对照一番,确实面目全非了。
“我这个坎土曼嘛。啥都干了。”坎土曼的主人艾系肯说。
“我在城里挖过垃圾,挖过厕所。有一阵子我的坎土曼臭掉了,到河里洗都洗
不净。晚上睡觉时我都把它扔在脚底下:以往在外面睡觉我都是把坎土曼压在头底
下。后来嘛,我又给人家盖房子,挖土和泥巴,干了两个月、坎土曼才不臭了。”
“我在城里挖垃圾时,坎土曼碰到一片钢板,把刃卷了。花了三炔钱才修补好。
不过,那块钢板我拿到铁匠铺卖了五块钱,赚了两块。以后我就不干这个活了,垃
圾里有啥东西不知道,不敢散开去干。不像挖地,地里就是土,有时碰到石头,也
能仿住。”
王加要拿走这把坎土曼,他跟踪了四年了,从新到旧到用成现在的样子,这把
坎土曼也该进硷库了。他跟踪观察的坎土曼,用到不能用时,王加就拿走收藏,给
坎土曼的主人买一把新的,接着观察。
艾尔肯说:“这个坎土曼我还舍不得给你,在外面的时候只有它陪着我,白天
握着它干活,晚上躺在身边,亲人一样。”
王加说:“他们都在铁匠铺打新的大号的坎土曼,你的坎土曼已经磨小了,恐
怕干不出活。我给你打一把太号的薪的。”
“我见过铁匠铺打的大坎土曼,‘大跃进’的时候我们村里出过这样的坎土曼,
太夸张了后来它变成一个可笑的东西被扔掉。那些年遍地是坎土曼的活,人以为世
界是坎土曼的。这些年坎土曼的活少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大活。人都疯了,人一
疯,人的样子都变形了,更何况坎土曼。”艾尔肯说。
玉素甫对乌普说:“研究所的王加说,坎土曼和铁锨原来是一个东西。说是他
花二十多年时间研究出来的。他说把坎土曼扳直,就变成铁锨。”
“他真这么说的吗?我咋听说的正好相反,来我这里的老头,也给我说那个王
加在研究我们的坎土曼、,他说把铁锨扳弯就变成坎土曼。王加也向我请教过坎土
曼的事情。到底谁变的谁,王加说他正在研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盯着我们的坎士
曼看,还没有看出结果。不过都一样。反正是一个东西。”乌普说。
“不一样。”玉素甫说:“如果是我们的坎土曼扳直变成铁锨,我能接受。反
过来就不行。我们的坎士曼肯定在前面。”
“可是,我们的坎土曼到现在也没有扳直变成铁锨。”乌普说。
“可能很久以前,有一些坎士曼扳直了,变成了铁锨。我们的坎土曼还是原来
的样子。”玉素甫说。
“这个事情,还是让铁匠吐迪去说。他是打坎土曼的,他们家族打了十几代坎
士曼,他说的话最有用。”乌普说。
“吐迪说他的坎土曼扳不直,要扳直了他就再不打铁了。他要不打铁了我们村
里可没有第二个铁匠。”玉素甫说,“要顺着他的意思,只有让铁锨扳弯,变成坎
土曼。那样铁锨又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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