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艾布去找亚生村长,洋岗子说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
亚生的摩托车停在院子。没有骑摩托,肯定没走远。
艾布昨天晚上听妻子说,亚生村长来家里找过他两次了,说是修渠的事。艾布
今天吃了早饭就来找村长。
艾布从巷子出来走到大路上。艾布问赶驴车过来的买买提看见亚生没有。说没
看见。又问坐在墙根喧谎的几个老头。
“看一下脚印嘛。”额什丁老村长说。
艾布回到玉素甫家的巷子,地上瞅了半天,找到玉素甫的脚印了。钉了掌的皮
鞋印。跟着一直走到柏油路上,没有了。不知道朝东走了,还是朝西走了。
“你看他上公路前的最后一个脚印,脚尖朝哪偏”老村长说。
艾布看了一阵,看不出来。
“你过来帮我看一下嘛,老村长。”
额什丁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几眼。
“朝西边走了。可能进了谁家房子了。你等一阵,他就出来了。找人不如等人,
年轻人,你就坐下和我们这些老头说说话,一会儿亚生村长就过来了。”
艾布坐在额什丁老村长身边,墙根靠着几个老头,都面朝路,不说话,眼睛眯
一阵,睁开个缝缝瞅一眼,又眯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额什丁老村长,你刚才昨看出亚生村长朝西走了?没骗我吧?”艾布知道这
些老头闲得没事。总想找一个听他们说话的人。每个老头都有一肚子话。却往往拢
不到一只耳朵来听。
“你们年轻巴郎子啥都不懂。”额什丁老村长说,“一个人要朝哪边拐,早早
就有拐的意思了。心里的想法在脚上呢。心朝哪边想,脚就往哪走。亚生村长出门
前肯定想好要去谁家,去干啥,他的脚尖早早就朝那边撇了,所以很好判断。你要
跟踪我们这些老头的脚印,就看不出来。因为我们出门前,没想好去哪,就是出门
闲转。从巷子走上公路前,也没想好朝左走还是朝右走。所以你就看不出,不知道
我们上公路后去哪了。我们不去哪公路上站一阵,找个墙根坐一阵。屁股坐疼了再
挪到公路上站一阵。年轻的时候嘛,一天过去太快了。现在嘛,太慢了,白天天老
不黑,晚上天总不亮。”
老村长盯着艾布看了一眼,又说:“贼娃子的脚印也难找,他明明朝东跑,却
故意往西拐几步。自从有了柏油路,赡偷了东西都从柏油路上跑了。柏油路上不留
脚印。我们村里就有一个贼,贼得很。好多年前,我当村长、的时候,这个贼偷过
我们家一只鸡,我把他的脚印记住。那时候村里还没柏油路,我从鸡窝边跟踪到马
路上,这个贼本事大得很,会藏自己的脚印。他从路边走,有时踩着驴蹄印走,把
脚印藏在驴蹄印里。还不时侧着脚走,踮着脚尖走,脚后跟捣着地走。又一只脚跳
着走,有时候躺倒驴打滚一样滚着走。一般人根本没办法跟踪他。但是,我是谁?
我是会跟踪的额什丁,我天天在路上看脚印,就知道谁上工了。谁在家偷懒,我硬
是把他的踪跟上了。我认下了他的脚印。后来我就在村里找留下这个脚印的人。再
没找到。贼娃子回去把鞋换了。这个贼专门有一双偷东西时穿的鞋。了不得。”
“后来,两个月:后,乌普家丢了鸡,我去跟踪,又发现了偷我们家鸡的那个
脚印,这一次,我一直跟踪到一个房子跟前,看见这个脚印走到门口。我吃惊坏了。
这个人怎么会偷鸡呢,真看不出来,白天看上去老老实实的人,晚上怎么就是贼了?
我心里想着,往前走,走了几十米,一低头又看见贼的脚印,我回过头,在那个院
门口看了看,原来那个脚印没进这个院子。多聪明的贼,想栽赃,故意把脚印印到
别人家门口,再跳开。险些把我都骗了。”
“我又跟着贼踪走,这一次,我跟踪到了那个贼的房子。”
“那个贼是谁?”艾布忙问。
老村长看了艾布一眼。
“是谁我就不说了。”老村长说。
“以后我就记住了那和人偷东西时的脚印和不偷东西时的脚印。那个贼有两双
鞋。我们村里有两双鞋的人不多,都是一双鞋穿烂,补几次,直到不能穿了,再买
一双。”
“只要那个人穿着做贼的鞋出门,我就跟踪。”
“可是,以后村里再没丢过东西。我以为那个贼学好了,开始穿着以前做贼的
鞋做正经事了。”
“后来听说北边的阿依村丢了羊,我才又警觉起来,我几次跟踪的那个脚印都
出了村子。朝阿依村那边去了。”
“有一天黄昏,我看见那个人又穿着做贼的鞋出门,我远远跟着他,他穿过棉
花地我也穿过棉花地,他走过麻扎我也走过麻扎,他进了阿依村,我没跟着进去,
我回到村口等。当他半夜牵一只羊进村的时候。我躲在一棵白扬树后面,在月光里
看见他牵苹的样子,贼样子,我第々次看见贼样子。我一直跟踪他。这个贼,贼得
很,不直接回家,牵着羊在村里转了半圈。把羊牵到一家人门口,使劲揉羊屁股,
让羊把粪蛋拉在别人家门口,又把羊抱起来,走一阵放下。最后快到自己家时,又
把羊抱起来,抱进院子。我耳朵贴着院门昕里面的动静,他好像把羊放进一个地洞
里,盖好洞口。又在洞口上盖了一层干草。因为我听见干草的喳喳声。然后,他黑
摸着睡觉去了。”
“后来呢,你怎么没报案?”
“我想报案昵。想等他再偷羊的时候报案。可是。以后他再设去偷羊。我看见
他天天穿着那双做贼的鞋出来,我跟着他的脚印走到麦地,走到果园,看见他在地
里踏踏实实地千活,觉得他不是一个贼。”
“我就这样跟踪了他好几年,这个人再没偷过东西。那双做贼的鞋也穿烂扔了。
换了双新鞋,他已经不做贼了。”
“这个事情让我觉得,我没有在那时候抓出这个贼是对的,我给了他一段做贼
的时间。他后来自己学好了。我们小时候嘛,都偷过东西,偷瓜、偷杏子、偷粮食,
都是小东西,偷着玩嘛,游戏嘛,一长大都不偷了。都没有变成贼。我说的那个巴
郎子嘛,偷的东西大了点,偷到羊了。俗话说,小小偷油,长大偷牛。我看不对,
小小偷油的娃娃多了,长大都没去偷牛。我小时候也偷过邻居家的杏子,偷过别人
家的鸡。长大后我就不偷了,还当了村长。但是这个巴郎子快偷到牛了,羊都偷了。
我没有抓他也是想看看,他能偷到啥时候。结果他偷了几只羊以后,再不偷了。到
现在,没人知道他是贼。要是他偷鸡的时候就被我抓出来,偷羊的时候被我抓出来,
他就是贼了,背一辈子贼名,以后不偷都不行了,反正有一个贼名在身上。俗话说,
偷个鸡蛋吃不饱。一个贼名背到老。”
额什丁老村长说的时候,眼睛望着路边的白杨树梢,好像艾布不在身边,说给
自己听似的。老村长说完了,艾布的头还低着,抬不起来。
“哎,巴郎子,我给你讲了这么好的故事,还不给一棵烟抽。”
艾布慌忙从口袋里掏出莫合烟,抓一撮放在烟纸上,双手颤抖着递给老村长。
又给旁边的几个老人挨个递了烟。老村长说话的时候,有两仑老头睡着了,另两个
望着别处,对老村长的话一点没兴趣。他们是不是听过多少遍了?
艾布见老村长卷好了烟,赶紧擦火柴点烟;手抖得很。擦了三次才着了。老村
长漫不经心吸了口烟。眼睛依然不看艾布,在树梢和路上望。
“看,我说你等一会儿亚生村长就出来了,那不是吗,从我说的那个地方出来
了吧。”
艾布顺着老村长的手望去,村长亚生正背着手,从西边的巷子出来,像是刚给
谁家安排完工作。
亚生今天没骑摩托车,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谁家的时候,就不骑摩托车,想
让人知道他在谁家的时候,就骑着摩托车,车停在门口。亚生的这个习惯艾布知道。
我艾布是干过啥的,你村长亚生去干啥了我不清楚?你额什丁当村长那时晚上都干
过啥我不清楚?阿不旦村晚上发生的多少事情我都知道,我说过吗?我也不说。男
人嘛,装在心里的事比外面的事多,才叫男人。艾布这样想着,又看了一眼额什丁
老村长,便朝亚生村长迎过去。
额什丁坐在哪,那些老头就围在哪。他们习惯把话先说给额什丁听。额什丁早
年当村长,每天都有人给他汇报事情。现在早不是村长了,还有人习惯把啥事都给
他汇报。这个额什丁,小时候是娃娃头,‘群小巴郎子跟着他玩。长大了是小伙子
头,一群年轻人跟着他玩。当村长了,是全村人的头,一村人围着他转。不当村长
后,他还是一群老头的头。他当头头当出样子了,个子不高头仰得高,腰板直,在
哪都显得比别人有地位,即使坐在墙根,也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坐在地上,他坐
在半截土块上,别人坐在土块上时,他必定坐在两块摞起的土块上。
老头们的话,耳朵背后的风一样刮,跟着季节变,跟着路上过往的东西转。
“人一辈子看路的时间。比看啥的时间都长。”这是老村长额什丁的话。以前,村
里没这段柏油路时,谁在不在村里,看看路上的脚印,就知道了。土路就是签名簿,
一早一晚,出村进村的人,脚印都留在上面。牲口的蹄印也留在上面。一个村的人,
谁穿啥鞋,谁的脚多大,脚印是咋样的,都清清楚楚。谁家牲口的蹄印也清清楚楚。
村里人找人。也是看路上脚印。人不在家里,脚印就在路上,往哪走了一看便知道,
跟着脚印去肯定能找到。
大集体时,老村长额什丁每天早晨站在路上数数脚印,就知道谁下地干活了,
谁没出门。没事干的老头,别人下地后,三三两两出来,低着头,对着路上的脚印
蹄印。议论人和牲口。
早晨的脚印留不到中午,羊群会把所有脚印蹄印覆盖了,只留下满路羊蹄印。
早晨羊群最晚出村。羊群出村时太阳已经把草叶的露水晒干。傍晚羊群最后进村,
路上的印迹再次被羊蹄印覆盖、羊蹄印又被羊群踩起落下的土覆盖,土被夜晚的风
抹平,风在鸡鸣前停住,明早上路的人,脚印清晰地印在一条新土路上。
“玉素甫今天去县上了,走得这么早,你看他的摩托车印子上。压着买买提的
脚印。”
“这个吝啬买买提,一双皮鞋穿了五六年,鞋底换了三四次,一双破皮鞋,走
出的脚印也是破的。”
“乌甫赶驴车向东去了。”
“这是阿依古丽的小脚印,她也朝东边走了。”
“你这么老了,还看女人的脚印,老不正经。”
“我们年轻的时候,女人的啥没看过。现在只有看看脚印的份了‘。看见女人
的脚印也让人兴奋呢。你忘了我们当巴郎子时候的游戏,喜欢上一个女孩子,追不
上。就跟着她的脚印追,把自己的大脚印踩在人家的小脚印上。一个脚印一个脚印
地踩。只要看见她的脚印就往上踩,这样女孩子就跑不掉了。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
脚印,不让别的男孩踩了,踩了还打架呢。”
“也不知道现在的巴郎子,在咋样追女孩子。这些办法他们知不知道。”
土路是村庄的留言簿,人和牲口,只要一出门,脚印蹄印都留在路上。谁去哪
了谁没出门,路上都写着呢。
玉素甫没有脚印,路上只有他的摩托车轱辘印。村长亚生也没有脚印,他当村
长第二年就把摩托车夹在了屁股下面。摩托车真是个好东西,跑得比驴快,骑着比
驴舒服,遇到人说事,车停住,屁股不离车,坐在上面,就是一个座椅。自从骑上
摩托车,村长亚生很少在地上和土块上坐过。在村里安排事。亚生坐在他的摩托车
上讲话,村民或蹲或坐在地上听。遇到骑驴的人,亚生就矮了,驴比摩托车高,骑
在驴上的人比他高,只能仰着头和人家说话。亚生曾经想制定一个规矩,村民见了
村长必须从驴上下来,尤其村长安排工作的时候,不能骑在驴上听。他把这个事说
给村会计。希望开村民会时由村会计提出来。会计说。早应该定个规矩,村民哪能
骑在驴上听村长安排工作,你村长的话是说给人呢还是说给驴听?他们把你村长的
话当回事的时候,听进人耳朵,不当回事的时候,听进驴耳朵。这个样子咋行呢。
不过嘛,我们村里的人,你也知道,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听说哪个村长要求村民
下驴来听自己讲话,他们见了乡上县上的大干部也不下驴的,你制定这个规矩,可
能没人执行。再说,过一年又要换届了,你还要当村长,不能得罪村民。我看你先
别说,我去阿几个人,做个民意调查,看看村民的意见,他们要接受了,我就在会
上提出来,不接受就别提了。
结果这个事没提到会上,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了。
亚生对会计很生气,怎么把事情办成这样了。不过,几天后他就不生气了,有
些人见了他知道从驴背上下来和他打招呼了。会计没在村民会上宣布。却用另外的
办法让村民全知道了村长亚生的想法,一些想讨好村长的人,自然会听村长的话。
见了村长老远从驴背上下来。这个老会计,老奸巨猾,亚生当村长后曾想找个茬把
他换了,过了半年,茬没找到,却换不成了,他做事太周到,村长想啥,他就会来
啥,村长没想到的事他也能想到。亚生刚当上村长。村里家里都缺钱,会计就想着
法儿让村里账上有了些钱。这些钱又变着法儿到了亚生的口袋里。
会计说,你竞选村长时花了不少钱,现在你当上村长了。这个钱就是村长的招
待费。我找了些吃喝发票,把你招待村民的花费,写成招待上面来的干部,报销掉
了,这是报销的钱,你装着。
亚生说,这个样子不行吧。让村民知道了我这个村长还咋当?
会计说,你相信我这个老会计,我是你的管家,该让村民知道的,我会让他们
知道。不该让他们知道的。只有你我知道。
会计也没脚印。会计出门骑自行车。他是阿不旦村最早骑自行车的人。生产队
的时候。村里给老村长买了辆永久牌自行车,老村长额什丁年龄大了,摔了多少跟
头也没学会。那时会计还是尕小伙,练了几下就骑着跑了,自行车从此成了会计的。
村长原骑马,生产队时村长配有专骑,到乡上开会都骑马去。乡政府院子有马厩。
在村里也骑马,骑在马上的村长给骑在驴上的村民安排活,马比驴高半截子,村长
也高出半截子。村长的马蹄印在土路上比驴蹄印也大一圈。好多年间人们寻着路上
的大马蹄印找村长。村长去地里了,去乡里了,马蹄印都明写着。村长额什丁下台
后,马交给集体,骑驴骡子。他的驴骡子蹄印还是比驴大。
骑驴出村的人不留脚印。但驴蹄印深。把背上人的重量也踏进土里。有经验的
老人能从驴留下的蹄印上看出骑在驴背上的人是谁。只要不是长翅膀飞掉的,谁的
踪迹都显现在路上。
有一阵子村里自行车多起来,路上到处是自行车轮印,压在驴蹄印驴车印上。
自行车数最多的时候也没多过毛驴。自行车印比驴蹄印好辨认,新车、旧车、牌子
不一样的车,轱辘印都不一样,谁家的车子出村了,看两眼也都清楚。自行车大多
是年轻人骑。老年人依旧骑驴。年轻人骑在车子上说,以后毛驴没人骑了,夏天骑
一屁股汗,冬天骑一屁股毛。自行车多好啊,不吃草,不拉粪,不放屁,跑得快。
可是,自行车能骑着跑。不能像毛驴一样拉车干活。自行车没路的地方路不好
的地方就不能骑,还得人扛着走,自行车冬天骑着太冷,容易滑倒。不像骑驴,屁
股下面是热的。驴在冰上走也一样稳当:驴的好处比自行车多,所以,村里好多人
年轻时骑了一阵子自行车,骑到五六十岁,又骑到毛驴上。现在村里的自行车还是
另一茬子年轻人在骑。他们骑到五六十岁,还会骑到毛驴上。
坐在小四轮上出村的人也不留脚印,但小四轮张扬,突突突地叫着冒着烟,小
四轮干个啥全村人都听见看见。小四轮不太适合干隐秘的事。驴车可以。驴车赶进
院子,拉走一车苞貉,屋里的人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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