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艾布家有了小四轮后,艾布就不用驴车了,驴车洋岗子用。艾布花费在小四轮
上的时间。比花在驴身上的多多了。驴见艾布经常趴在小四轮上,头伸到里面,浑
身上下搞得油乎乎。主人在自己身上爬上爬下无数次,都不会搞脏衣服。小四轮是
个脏东西,驴想。有时主人钻到小四轮下面,让小四轮爬在自己上面,驴想不通,
主人从来没让驴这样。驴嫉妒小四轮,又可怜它。驴知道主人的小四轮是个破烂货,
驴见过不少崭新的小四轮,威风又漂亮。主人的小四轮看上去就像脱了毛的老母驴,
它干活时驴都为它着急,拉运太半车东西就累得直喘黑气,大声吼叫。一次,小四
轮瘫在地里不动了,主人把小四轮上的东西转到驴车上拉回家,又解下驴车套具,
拴在小四轮上,让驴在前面拉小四轮,主人坐在四轮上面转方向盘,驴觉得这个东
西死沉死沉,拉不动。主人又借了别人家一条驴,两个驴才把它拉回家。
小四轮刚开进院子时,驴着实也担心过一阵子。驴害怕这个东西把它的驴圈占
了,抢吃它的草料,霸占它的母驴。可是,这家伙啥都不吃,驴只看见主人往它嘴
里倒一种味道难闻的水。驴凑过去闻了闻,嘴对着喝了半口,舌头和嗓子难受了两
天。驴想,怪不得它跑起来不停地朝天放屁,原来喝了这么难喝的东西。拖拉机跑
起来时,带烟的屁从前面尾巴一样高翘的管子放出来,顺风全吹到驾驶座上的主人
嘴里。主人好像也不生气。
有一次,主人把小四轮前面的一疙瘩东西卸下来,几个人抬到驴车上。驴想,
小四轮被主人宰掉了。主人要把它卸成块卖掉。驴车拉着那一疙瘩东西。先到铁匠
铺,铁匠儿子吐逊头偏上看了看,摇了摇头,主人就赶驴车往乡上走,主人好久没
赶驴车去乡上,有了小四轮后,主人都是开着小四轮到乡上。这下好了,主人可能
不喜欢小四轮了,把它宰掉,皮子剥掉扔在一边,头蹄放在院子,现在拉着它的肉
到巴扎去卖。以后主人仍会赶驴车,骑驴。驴这样想。虽然那个东西死沉死沉,驴
心里还是高兴。
快中午时。驴车走到乡上,在一个铁匠铺一样的房子门口停住,过来几个人,
把驴车上的东西抬下来,驴身上心里都一阵轻松。主人把驴车拴在门前的一个拖拉
机车斗上,给驴扔了把草,自己进到铺子里。
驴高兴得早了,那个东西又被它死沉死沉地拉回来,原装到小四轮上,这个铁
牲口又开始叫,主人又坐在它身上跑,驴依旧被冷落在圈棚。
尽管这样。驴还是看不起拖拉机。驴认为拖拉机的叫声没自己大。它跑得快,
能跑过自己但叫不过自己。拖拉机光有劲,没脑子,它对世界没有看法。不像驴,
身上驮着人,后面拉着车,脑子里装满自己的看法。一个没脑子的东西,驴担心它
干啥。
但是,驴也看出来,拖拉机在用握方向盘的人的脑子。而且,拖拉机会改变人。
坐在拖拉机车头上的人和骑在毛驴背上的人,已经不一样,身体的动作不一样,看
驴看世界的眼睛不一样,心里想的肯定也不一样。当年。玉素甫开着第一台哗啦乱
响的链轨拖拉机进村时。就觉得自己变成比以前的自己要高大的另一个人。后来他
骑着第一辆幸福牌摩托车进村时又觉得自己不一样了。玉素甫把第一台小四轮拖拉
机开到村里时,那种不一般的感觉又来了,觉得他和以前坐在驴车的自己已经不是
一个人了。
拖拉机会使驾驶它的人的脑子变成它的脑子。它们相互驾驶。拖拉机已经在改
变人和人的生活。拖拉机比驴车拉的东西多,跑得快跑得远,所以,有更多更重的
东西被拉来和运走,更远处的东西拉到村子,村里的东西也会被运送到更远处。人
的心再变大。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从人身边失去的东西也越多。
以前没拖拉机的时候,人们的生活所需,驴背上驮来一些,驴车上拉来一些,
就够用了。现在,拖拉机让人的胃口变大,驴和驴车满足不了他们,拖拉机也已经
满足不了他们。跑得更快拉运更多的大卡车来了。
自从卡车来到阿不旦,拖拉机也和驴车一样落伍了。
羊看见自己的好几个同伴被赶到巴扎卖掉。然后,主人开回来一辆旧拖拉机。
这样的事情羊见多了,家里添加什么东西,都跟羊有关系。羊知道自己的命短,在
这个院子里活不了几年。驴可以一直陪主人到老,狗也可以活到老。羊不能。羊活
到老就卖不上钱了。人认为最好吃的羊肉是冬羔子肉,就是冬天出生的羊。秋后宰
杀了吃。再就是二齿子两岁的羊。一到三岁就是老羊。所以,活一年两年被宰杀的
羊最多。母羊可以活得长久一些,也是五六岁,活到头了。羊除了低头吃草,就是
眯着眼睛看远处。羊不像狗和驴,会盯着院子里的一个东西仔细看、琢磨。羊眼睛
里除了嘴下的草。就是天边的云。羊的命就像一朵云。几只羊走了,一个拖拉机来
了。来了就来了,这个家里来的东西多了,自行车是一只羊换的,收音机是两只羊
的毛换的,电视机是三只羊换的,春天的种子化肥是一只羊换的,秋天村里的提留
是一只羊顶的,驴车轱辘是四张羊皮换的,驴也是好几只羊换的。院子里的羊,少
的时候剩下一两只,全是母羊。多的时候也不过七八只十几只。
羊对拖拉机并不反感,有了拖拉机后,羊吃的草都是拖拉机拉来的。羊不像驴
那样对拖拉机充满嫉妒和警惕。一只羊活短短几年走了,羊的总数没有减少。村里
村外的道路野地里,还是羊的蹄印最多,羊群一过,其他的脚印蹄印都不见了。羊
最害怕的就是被拖拉机拉走。羊被主人抱上拖拉机,羊就知道一切都快得很了。以
前羊害怕坐驴车,主人把羊抱到车上,车上坐着主人一家,车后面跟着狗,前面拉
车的是驴,大家高高兴兴去巴扎,羊咩咩地叫,只有羊的叫声是悲哀的。羊知道车
上车下的这些东西,只有自己再不会回来。羊出院子时,圈里的羊对它叫,它对它
们叫。驴车赶出院门,走到路上,路边的羊看着它叫,它对它们叫。羊回头看自己
生活几年的家院,像一朵云一样飘远。
驴车很慢,从家里走到巴扎,半天的路,羊有时间把肚子里的草消化掉,有时
间打个盹,有时间听主人的说笑,把担忧和恐惧暂时忘掉。
拖拉机不一样,它太快了,突突突就到了地方。对羊来说它太快了。
拖拉机晚上停在狗窝旁边,狗知道主人让它看守好这个新来的牲口。狗闻出拖
拉机味道是臭的,样子也不好看。投有嘴和鼻子,前面两个大眼睛,白天是白的,
晚上在路上跑的时候发红光。发的光像两棵横长的白杨树。光柱直伸到远处。
狗对拖拉机叫两声,拖拉机不理睬。主人家睡着了,月亮悬在狗窝上头,狗觉
得应该和这个东西熟悉一下。狗忍住难闻的气味,凑到拖拉机跟前,眼睛盯着拖拉
机的眼睛看,用爪子抓车轮,拖拉机不反应。狗试着咬了它一口,险些把牙崩掉。
这个东西,浑身上下没一块狗能啃动的地方。
狗退回狗窝旁,看月亮下的拖拉机,感觉它和一堆柴、几根码在墙边的木头一
样,属于死东西。狗认为院子里有两种东西,一是活东西:人、驴、羊、鸡、老鼠、
蚊子苍蝇蜜蜂蜻蜓:这些东西和自己一样是活的;二是死东西:木头、房子、圈棚、
馕坑、坎土曼、井、树,它们和自己不一样。是死的。
狗的这些看法人也基本认可。只有树,人认为树是有生命的活东西。树在生长。
狗不这样看。狗认为生长不代表有生命。木头在生长,它长裂缝。铁在生长,它长
锈。一个东西是不是死东西,主要看它能不能拴狗。人经常把狗拴在木头上,拴在
树上,拴在铁橛子上,这些东西是可靠的死的。人从来不把狗拴在羊身上,拴在兔
子和鸡身上,它们是活的,会跑。狗喜欢在树上、电线杆上撒尿,在芨芨墩在墙角
撒尿,狗以自己的尿做记号,狗认为它们是死东西,过多久回来它们还在原地。狗
不会把尿撤在一个活的跑动的东西上。
可是,拖拉机这种东西还是让狗难以判断,它跑起来有叫声,有动作,会出气,
还有脾气,是个活东西。停下来死了,啥都没有了,变成一堆冰铁。人拿一个拐把
子铁棒,塞进它肚子里,搅几下,它吐几口黑气,“轰轰轰轰”叫着又活了。它是
一个死掉还能活来的新东西。狗以前也在停住的拖拉机轮子上撒尿。狗眼见自己的
尿味被飞转的轮子带到狗跑不到的远处,狗始终搞不懂拖拉机。
说到拖拉机的脾气,狗可是见识过。一次,花狗把一个瘸腿人的腿咬了一口,
那个人经常开拖拉机到村里,装一车斗羊开走,狗认识他。这一次,瘸腿人把狗主
人家的三只羊装在拖拉机上要拉走。羊是狗的朋友,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羊和狗最
有感情,羊和驴不行。驴经常欺负羊。驴和狗也面和心不和。狗和鸡更是有仇。狗
虽然不敢吃鸡,狗知道自己的天性是可以吃鸡的,鸡也知道狗会吃它,因为有主人
它才不敢下口。狗看鸡的眼神是“我吃了你”。鸡看狗眼睛瞪得圆圆:“有本事你
来吃。”只有羊和狗没冲突,狗不和羊争草吃。狗不吃草。羊有时会吃狗食,尝尝
味道,狗也不在乎。冬天太冷了,狗钻到羊圈,卧在几只羊中间,头伸到羊毛下面。
不过,羊粪味儿狗还是受不了。狗不吃羊粪、牛粪、驴粪,狗只吃人粪。狗所以跟
着人,被人驯养。主要原因是狗认为人的粪是天下最香最好吃的。狗必须时刻跟在
人屁股后面。才能吃上。狗吃羊肉,啃羊骨头,那是羊被人宰杀以后,狗沾点光。
羊活的时候,狗是万万不敢想它的肉的。它们是相依为命的好朋友。
狗知道羊一旦被拖拉机拉走,就再回不来了。瘸腿人装上狗主人家的三只羊。
又往前开了一截,装上邻居家的五只羊。狗一直跟着拖拉机跑,羊在车上望着狗叫,
狗在下面追着叫。在装另一户人家的羊时,狗悄悄溜到瘸腿人后面,对着没瘸条那
只腿,狠咬一口,瘸腿人大叫一声,狗吓坏了,掉头跑出几十米,停下看。瘸腿人
跌坐在地上,看看自己流血的腿,狠狠地看着咬他的花狗。两条腿一起瘸着爬上拖
拉机。花狗以为他要走了,拖拉机转了一个弯,吼叫着,喷着黑烟朝花狗压过来,
花狗躲到一边,拖拉机拐到一边,花狗在路上跑,拖拉机在路上追,花狗跑进巷子,
拖拉机追进巷子。路旁的驴和人都看呆了,这个铁牲口疯掉了,车斗上的羊颠得七
倒八歪也不管。花狗边跑边叫,叫来好多狗,有的跟着花狗跑,有的跟着拖拉机跑,
狗头大白狗也跑来了,看见这个铁牲口追自己心爱的花母狗,直冲上去,追着拖拉
机咬,追到前面,想把拖拉机挡住,拖拉机头一拐,朝它身上冲过去,白狗躲闪不
及,撞倒在车下。
狗花好多年时间琢磨拖拉机是怎么回事。拖拉机刚进村时。狗以为来了一个大
牲口,追着咬。咬不动。只有轮子软一些,也咬不烂。只尝出跟驴车轮子一样的胶
皮味道。
后来狗看到村里的羊被装上拖拉机拉走,牛被装上拖拉机拉走,驴被装上拖拉
机拉走,狗才知道这个东西不是牲口。是一个能飞跑的牲口圈。
再后来。拖拉机走进村里人家的院子;晚上和羊、牛、毛驴、狗一起待在月光
里,主人把狗拴在拖拉机旁边,狗从那时候对所有新鲜东西都不好奇了,不管村里
来了啥稀奇东西。晚上都要交给狗看守。第一台链轨车哗哗啦啦开进村的时候,晚
上车前车后拴了三条狗。摩托车白天夹在主人屁股下面跑,晚上停在院子的狗窝边。
自行车停在狗窝旁。坎土曼镰刀放在狗窝旁。除了肉,主人觉得值钱的东西晚上都
集中到狗窝旁。
在狗的记忆里,早年晚上偷东西的人有扛一段木头、背半麻袋粮食、牵一头牛、
赶一只羊、提一个羊腿这几种,现在不一样了,有滚一只偷卸的车轱辘、抱一台电
视、推一辆自行车或摩托率、脖子上套一圈电线、驴车拉几个油泵油阀。以前,狗
见过贼偷的最大东西是牛。现在拖拉机汽车也有人偷。狗觉得让它看守这些它搞不
清楚的东西是不对的,村里来了这么多新东西,都让狗看守,狗有啥好处呢,半点
好处都投有,狗窝边并没多一根干骨头。
阿不旦的拖拉机师傅是买买提,外号叫摇把子。他是村里最早贷款买拖拉机的
人之一,几年前得肺病死了。买买提不开拖拉机的时候经常提一个摇把子,就得了
摇把子的外号。
买买提说,摇把子是拖拉机的钥匙,只要有这个摇把子,谁都能把拖拉机摇着
开走,所以嘛。我们开车的人,都把摇把子提在手里。
买买提说“我们开车的人”那时,村里只有他和玉素甫老板有拖拉机,只有他
们两个是开车的人。其他人都是赶驴车的。
玉素甫老板的拖拉机常年在外面干工程,只有买买提师傅的拖拉机“突突突突”
在村里跑。“就像一个冒着黑烟的馕坑在跑。”五保户埃希提这样形容。买买提的
拖拉机叫声很大,经常引得全村的毛驴子跟它比声音。驴叫声又引来好多人。
买买提师傅经常把车停在人多处,摇把子提在手里,跟大家说拖拉机的好处。
阿不旦村又有两户人家把驴车卖掉贷款买了拖拉机。买买提师傅唯一说过一次拖拉
机的不好是在他得病住院以后。买买提开拖拉机到野滩拉木头,木头装好后拖拉机
发动不着,买买提晚上在拖拉机上过夜,冻感冒了,发烧咳嗽了一个月还没好,就
送医院了。买买提说,他要是赶驴车去。肯定不会感冒。因为驴身上有热气,晚上
外面再冷,挨在驴身边躺下,人就不会冻坏。拖拉机唯一的不好就是它是冰的。它
发动着的时候,机器烫手。熄火一会儿就彻底冰凉了。
买买提师傅死后,有人说他是摇摇把子累死的。开拖拉机虽然轻松,不费劲,
但发动拖拉机费劲,尤其早晨天气凉,拖拉机不容易发动着,人们经常看见买买提
师傅趴在拖拉机前面,把摇把子塞进去,弓着腰,使很大劲摇一圈,拖拉机“扑哧”
一声,买买提再使劲摇一下,拖拉机依然“扑哧”一声,再摇,拖拉机“轰轰”两
声,冒一股黑烟,又没声了。旁边看的人着急,就过来帮买买提摇。买买提开始不
让别人帮自己摇,可能害怕别人学会。后来实在没劲了,就让别人摇。买买提买的
是一台二手拖拉机,跑起来还行,就是不好发动,买买提经常为发动车累得满头大
汗,坐在地上咳嗽。
驴师傅阿赫姆说,造拖拉机的人太流氓了,他在拖拉机前面造一个洞洞,让人
把摇把子塞进去摇。一下两下还摇不着。你看买买提摇摇把子的样子。跟日驴一样。
后来人们得知买买提是被拖拉机的烟熏死的。买买提被送到医院住了两个月,
被驴车拉回来。医生说病人的肺全变黑坏死了,没法治了。事实是买买提师傅家没
钱给医院了。买买提师傅病得不行时。他的拖拉机也烂成一堆废铁,家里人想把拖
拉机发动着。拉买买提去医院,摇了半天摇不着,最后还是套上驴车,拉着买买提
去了县医院。
买买提师傅被驴车拉回来几天就死了。买买提师傅开了八九年拖拉机,挣的钱
有一半修车了。一半给自己看病了。
玉素甫老板说,造拖拉机的人太黑心了,把一个黑烟囱竖在驾驶员前面,跑起
来烟全灌到开车师傅的鼻子里。
玉素甫老板最早买拖拉机,但他很少开,他雇村里的巴卡亚开,巴卡亚师傅早
在买买提师傅死之前就得肺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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