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门的时候,他用手试了试风,有些硬,他感觉到风穿过手指,丝丝的,他知
道江边的风会很大。
本来,他只打算提着那只鹞鹰出来的,现在他有些犹豫,犹豫的结果是从门后
的墙上把那只带着喜兴色彩的沙燕儿也拿了下来。风筝中的沙燕儿分好多种,有雏
燕(类小孩)、娃娃燕(类娃娃)、肥燕(胖一些,类男人)、瘦燕(苗条,类女
人),夫妻燕也叫比翼燕(双头,类夫妻),他更喜欢叫夫妻燕,他的这个风筝就
是夫妻燕。
他用了很长时间去画这个风筝,没有样子,样子在他的心里呢,但他不愿意按
照样子去画,本来燕子嘴上应该叼着一个牡丹花的骨朵。他不喜欢就省略了,他想
花骨朵怎么能是夫妻燕呢,他把翅膀上的牡丹花画得很大,这样牡丹花就占据了省
略出来的那些地方。
他喜欢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小时候父亲给别人画炕柜(一种北方的家具,放在
火炕的一边用来装被褥)的时候,他就蹲在边上看。他看着父亲让那些牡丹花在一
个个炕柜上开放,他看着父亲那支神奇的画笔在玻璃上游走。先是出了花心,接着
出那些花蕊,再接着才是花瓣和叶脉根茎,一切都是和植物的生长相反着,他没有
问父亲为什么,因为他看到父亲画好后只要把玻璃翻过来,一切就是另外一种样子,
那些花在玻璃上开得那么自然,那么逼真,它们让女主人(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目
中只是女主人)的脸也变成了牡丹花。他看见父亲在桌子旁盘腿大坐,脸上挂着得
意的笑,面前的菜散发出香味,烫好的酒放在一个小小的锡壶里,父亲望着酒壶面
露笑容,独独看不见在一旁咬着手指肚子咕咕作响的他。最让他觉得委屈的是父亲
从来也没有叫他上过炕,甚至连让一让的意思也没有,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有一
次他忍不住问父亲,父亲说,你要是上炕了,他们就会不给我钱,不给我钱你和你
妈吃什么?我们不能因小失大。他觉得不是那样的,因为他除了看见父亲每天酩酊
大醉地回到家里,没有看见他拿回家里一分钱。偶尔也有女主人殷勤地让他,他看
了看父亲,父亲硬是仰着脸不看他,他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就忍不住地跑了出
去。他跑到田野里看远处的天空,天空上扯满了条状的云彩,它们也像那些玻璃上
的花朵,这让他很不舒服,他决心明天不再跟着父亲了,但他知道自己管不住自己
的腿,他恨自己一点记性都没有。他看着那些杂乱的花草,他蹲在那里拨弄着那些
古怪的多节的虫子,阻止它们爬到草叶上去(他固执地认为它们是在欺负小草,是
在干坏事),他想象有一天自己也像父亲一样坐在别人家热乎乎的炕上,享受着吱
吱的酒,享受着女主人热烈的目光和殷勤。可是,很快就没有炕柜了,那些炕柜和
那些牡丹花,不说别人,自己都不喜欢了。它们很快就被别的家具所替代,没人再
找父亲画画了。父亲立刻老了许多,他整天蹲在自己家的桌子前,喝酒也不那么神
气了,没有了吱吱的响声。这让他很不舒服,他怀念父亲坐在别人家炕上喝酒的日
子,但是,他知道生活改变了,别说炕柜,连炕都没有了,现在谁还盘炕啊,都是
暖气了,都是地炕了。那些年画、炕柜、窗户纸、摇车子、旱烟袋、生炭火的铜盆
统统都消失了,好像一下子就都不见了。那些漫天的大雪呢,那些铺天盖地的麻雀
呢,它们和爬犁和狗皮帽子一起消失了,它们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这从父亲手里学来的手艺会用来画风筝。
他在夫妻燕的翅膀和尾翼上画了蝙蝠,他的蝙蝠也和样子上的不一样,样子上
的蝙蝠啥呀,都是一个姿势,傻乎乎地张大翅膀,看上去死盯盯的,而他画的蝙蝠
是向着不同的方向飞翔,是活灵活现的。这才是蝠(福)到了嘛,福有时候就是从
天而降(就像自己的生活,想到这里他偷偷地笑了),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啊。
他走在路上,四周很安静,天还没完全放亮,他知道自己起来得太早了。他就
是要早早去,趁着那些老家伙们还没来,他要试试自己的鹰,万一自己的这只鹞鹰
也像上次一样掉在水里,那就糟透了,他可不想再让那些老家伙们笑话。
玩风筝的都知道,敢玩盘鹰的得有些真章程,盘鹰不是靠风,风大了不行,风
大了它不听话,它需要微风或者风若有若无之时,玩的是功夫和手劲,用手中的线
绳调动空中的鹰,一松一紧一张一弛之间,鹰上下翻飞,仿若活物。玩者要眼疾手
快,搞不好鹰就俯冲下来摔在地上,风筝就变成了废物,还要被人耻笑,所以一般
人不敢操弄。他早就想玩盘鹰了,他先做了一个小的鹰,每天早晨送儿子上学的时
候,他拿在手上边走边弄,他只用一个指头就能调动它,很快就做到了操作自如,
他让那个小鹰在自己和儿子的身前身后左隐右现,翻上翻下,路上的人以为他是牵
了一个什么活物,纷纷驻足观看。儿子不好意思了,说,老爸,你能不能不玩?他
说怎么了?儿子说,玩这么小的风筝多丢人啊?他附在儿子的耳边说,我练好了就
做个大的。儿子点着他的鼻子说,哦,我明白了,你是怕大的放不好丢人吧?他突
然板起脸说,你明白个屁,快走。心里却暖暖地想,这个小兔崽子,比我小时候精
多了啊。
白天他就带着那个风筝上工地。他是一个木工,那时候他们正在一栋十三层的
楼上施工,他把风筝拴在阳台上,那个小鹰自己就活物般地上下翻飞。
他的师傅也是他的岳父王木匠眼睛已经有些花,说你去看看,窗台那儿有个燕
子飞来飞去,飞半天了,是不是给什么缠住了?他呵呵笑,说那不是燕子,那是鹰。
空压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使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王木匠大声地喊着,你个懒
蛋,笑什么笑,去看看把它放了。
他还是笑,他关掉空压机,笑得蹲在地上。王木匠说,你这个孩子。王木匠一
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走到阳台,这才看清是一个小小的风筝。王木匠用手拽了拽,狐
疑地问他,你做的?他点了点头。
和老婆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习惯管王木匠叫师傅而不叫岳父,他自己
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看见王木匠的目光他就有些虚,不知来由的虚,就
觉得只有管他叫师傅才能让那目光变得柔和一些。王木匠也很喜欢他这么叫,王木
匠觉得做师傅更有尊严。
王木匠总是在想,如果我不是他的师傅,这小子说不定干什么去呢,他对这个
奇怪的女婿总是把握不定。王木匠拿起一块板子看了看说,你风筝做得这么好,为
什么不去卖风筝呢?他忽然有些泄气,他觉得王木匠真的不像他的师傅,他说我为
什么要去卖风筝,我做风筝是为了玩的而不是卖的,我是木匠。
王木匠没听明白他这些话,王木匠还在说,你应该去卖风筝。你可以拿它养家
糊口了,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用,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他们之间经常这样,好像自说自话,好像谁也没听谁说话,但又分明知道对方
在说什么。他突然想找什么东西发泄,哪怕踢什么东西一脚。可是这里除了木头就
是板子,没什么可踢的,那些东西即使你踢也踢不出什么动静。他一眼看到了那个
萎缩在墙角的空压机,它现在好像受了委屈似的一声不吭。它为什么要一声不吭?
他生气地想。他走过去把空压机开关打开,空压机立刻吭吭地咳嗽起来,接着就发
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他的耳朵被空压机的声音灌满了,他突然感到很舒服,这时候
他就什么都不想了,他的注意力就完全集中在那些木头上,看着它们在电锯上被肢
解,锯末喷溅如纷纷扬扬的雪花,他看着它们就像看到飞翔的鹞鹰。
让他尝到失败痛苦的那只鹰并不是鹞鹰,而是一只苍鹰。现在他想起来,就觉
得完全是宿命。为什么要选择苍鹰呢?苍鹰虽然也在北方的小兴安岭地区繁殖和生
存,但它更多的时间是在广阔的云贵高原上飞翔,苍鹰大气磅礴,苍鹰有一种英雄
气概,它肯定是受不了这狭窄的江边和那些老家伙们的嘲笑。
一定是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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