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为了做那个苍鹰,他很费了一些心思。刮那些竹篾子的时候,他没用电动工具,
甚至不用刨子,他就用裁纸刀放在大腿上一点一点地刮。浸泡好的竹篾柔软而带着
竹子的味道,他选择的是最好的贵竹,裁纸刀刮在竹子上的声音很细腻,它们有时
候和裤子发生摩擦,让他的腿都能感觉到手的力度。他知道,这些竹篾是关键,太
粗会拉破布和纸张,太细又粘不住纸和布。竹篾刮好后,他用线把它们绑好胶好,
每个箍线的道数都是一样的,对称的,看上去几近没有缝隙,这才是真正的手艺,
而那些接头的地方要让它们符合力学原理,既稳定又要有一定的张力。用胶之后那
些交接的部位立刻板正起来,他就像一个天才的接骨专家,把原本支离的骨头接了
起来,一个苍鹰的骨架就这样诞生了。但它仅仅是骨架,他还要为它作出皮肉和羽
毛,他在白色真丝面料(这面料他买回来老婆就喜欢上了,老婆一直想要这样的一
块面料做纱巾)上精心地画上羽毛,他听见笔在真丝面料上走动的声音,他把那些
羽毛画得纤毫毕现。他看着画好的羽毛说,这可不是画玻璃画能画出来的啊。他为
自己的作品(呵呵,作品,他想)感到自豪。然后他把它们小心翼翼地粘在骨架上。
一旦上了骨架,那些羽毛立刻就活了,它们忽闪忽闪地动着,一下子就把那只苍鹰
带动了,但他知道它们动不起来,因为他还没有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眼睛。他无论
如何要把眼睛画活,这只鹰活不活全在这双眼睛了,他要让它目光犀利,能看到周
围的千变万化。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鹰了,每次点睛的时候,他都要先净一净手,
然后烧一炷香,让心平静下来。他知道,如果不静下心来他会发慌,只有静下心来
了,他才能一气呵成。眼睛终于画好了,他把笔一下子扔在地上,他看到那只苍鹰
真的活了。他把它拿起来到处走,不管放在哪个角落里,那鹰都仿佛不能安歇,只
要有一点风就能上下翻飞。
他试探地问老婆,嗨,这只鹰好看吗?
老婆没看那鹰,老婆的手里正在切菜,老婆把锅敲得当当响,老婆说,赶紧去
买点酱油,要老抽,色重的那种。
他立刻就觉得很晦气,有了不祥之感。这么好的鹰在烟熏火燎之下,还有什么
神气?
他拿上老婆递过来的钱(他的钱大部分控制在老婆手里,正常支出实报实销)。
走出了院子。他把那只鹰留在了屋里,他觉得它孤零零的。
苍鹰是做好了,但他知道再好的风筝也是要调试的,它们要适应外界,适应风,
一只好的风筝要经过许多次的调试。他没想到第一次把它拉出去放飞就出事了。
那天风并不大,他走出楼门,顺手就把它拽了起来,苍鹰一下子就飞起来了。
上蹿,俯冲,横飞,从来没有这么顺手过,想怎么飞就怎么飞,好像一个已经摆弄
熟的老风筝。太不正常了,新风筝这样适应外界,让他始料不及,这给他一种不祥
的预感,他甚至不想到江边上去了。但这只苍鹰做得太漂亮了,他太想让那些老家
伙们看看他亲手做的苍鹰了。
他搬到这里的时间不长,他一直为老婆和儿子住在原来低矮的房子里感到不安,
特别是有儿子之后,儿子总感觉在同学中抬不起头来。他下决心要换一处房子。正
在他踅摸的时候,仿佛天上掉馅饼一样,那个工头问师傅想不想买房,他有一套平
房要卖。工头对师傅的工作很满意,他一直想留下师傅,师傅没吭声,师傅说看看
吧。师傅就领他去了,那平房临近松花江边,有院子,有两棵果树,是海棠吧?还
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葡萄架。价格也不贵,他真的觉得是老天帮忙啊,这房子简直就
是给他们准备的,要不是师傅在跟前,他真想向着西天磕几个响头。他又领着老婆
儿子去看房子,老婆儿子都高兴,老婆立刻在院子里谋划着种啥种啥,而儿子则扳
着一棵果树使劲地晃,问怎么看不到果子。工头后来说,你谢谢你师傅吧,没有他
这房子轮不到你手里。他点着头说,是是是。心里却想,你知道个屁,他是我一般
的师傅么?见了师傅刚说个谢字,师傅就皱着眉头说,谢什么谢,别玩虚的,好好
待好翠莲和猫仔比啥都强。翠莲就是老婆,猫仔就是儿子。他点头如捣蒜,说师傅
以后你说啥是啥。师傅说,我说好使么?这回好,你正好放风筝方便了。
呵呵,真让师傅说着了,松花江边少有空地。滩地上一般都长满了杂树,只有
他附近的这片空地长满了蒿草。城市搞清水绿带的时候,尊重了老百姓的意见,特
意在这里辟了一块空地做了一个环岛,取名叫风筝岛。每天早晨这里差不多聚集了
全市的风筝高手,但多数都是那些离退休的老人,放风筝的人群中已经很少能看到
孩子的身影了。这些老家伙在这里兴妖作怪,像孩子一样嗷嗷呐喊,扯着风筝跑来
跑去。
他毕竟搬来时间不长,虽然已经来了好几次,但他和他们没有什么来往。他们
各自放各自的风筝。他们的风筝他看不上,许多人的风筝一看就是买的,买的风筝
有什么意思呢?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几个喜欢放龙风筝的老人,他们是这里的元老,
搞风筝岛的建议就是他们提出来的。放龙风筝是近年来才兴起的,它是从蜈蚣风筝
演化而来的,他们无非是在蜈蚣身上加了个龙头。龙风筝由于长达三十多米,对风
和场地的要求就比较特殊,需要有三级以上的风才能放起来。这个岛上最多时候有
五条龙同时在天上舞动、盘旋,煞是好看。他不稀罕那些大东西,他觉得老人们虽
然手劲还可以,但是他们的眼睛跟不上趟了,他们只能玩那些稳重的风筝,比如八
卦,比如三角,比如龙。他们不行了,他想。
老家伙们好像对他也有些反感,看得出这是一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他们想有
机会教训教训他,他们教训人的方法多着呢。
看见他来,都说,嗨,又弄什么来了?他们其实已经看见他手里的苍鹰,他们
不过是故意问一问。他们说,今儿个怎么?要盘鹰?他哦了一下,从那些放龙的,
放八卦的,放三角的,放乌贼的,总之是放风筝的老家伙们身边穿过去,他一直走
到江边,把那只鹰一下子扯起来了,那鹰真争气啊,它在他的拨弄下上下翻飞,时
而蹿入空中,时而俯冲水面,有时就贴着江面飞翔。
那些老家伙一边拽着自己的风筝一边看,说,呵呵,这家伙,玩鹰啊。他们说,
鹰可不是好玩的。他们说着说着都不说了,也许让他们说着了,因为那只鹰果然不
好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它一下子栽到江水里去了。
他们看见那个年轻人先是使劲地拽线绳,线绳被什么缠住了,十有八九是被那
些捞蚂蟥插下的桩子缠上了,那些捞蚂蟥的真可恨,在江里到处插下那些棍子,棍
子上拴着破塑料布条(据说一斤蚂蟥能卖二百多元呢,怪不得那么下力),他们使
这条江变得破破烂烂,一个到处是塑料布条子的江还能好么?有时候他们还在岸上
支起架子,把那些塑料布条子挂在上面,像挂满了海带,地上也弄得脏兮兮的,许
多蚂蟥在地上蠕动,让人看上去觉得恶心。可是没有任何人来制止他们。现在的季
节没有人捞了,但那些插下的杆子还在,对于放风筝的人来说,它们像江里布下的
陷阱,一旦有风筝落入水中,基本上是有去无回。
年轻人可能是用力过大,一下子就把风筝线拽折了,眼看着那只鹰顺水漂了下
去,年轻人矮下身子,一下子蔫了,手里还抱着那个倒霉的轮盘。谁都能看出来,
刚才就是这个轮盘出了毛病,无法及时收线,才使风筝掉在了江里。
老家伙们开始还说风凉话,说这个轮盘好啊,到时候就不转了。
老家伙们还说,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做的,瞧瞧,那摇柄还是色木的呢,轴心还
是有机玻璃的呢,叉子还是不锈钢的呢。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年轻人已经坐在地上,他把手使劲地往头发里插,好像要
把那些头发揪下来,最后揪成了一堆乱草。这家伙,栽了。老家伙们有些看不下去
了,他们还是有同情心的,他们是看不惯他的没大没小,他们内心里还是很欣赏他
的,他们都从这个年龄里过来过,他们现在心软了,就纷纷拽着风筝围过来,他们
说,鹰不好玩。他们说,你这是苍鹰,它不是咱们北方的,它不听话。
他蹲在那里,眼睛本来是有泪的,那泪在眼圈里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可
他硬是把它们吞了回去。他站起来,把一团乱线拽断,抱着那个色木的、有机玻璃
轴心的、不锈钢叉子的轮盘走了回去。
回到家里,他把轮盘咣当一下扔在地下,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扔到床上,望着墙
壁。他开始埋怨自己,他埋怨自己粗心,埋怨自己今天没穿一双靴子(如果穿了靴
子。我一定会下水的,他想,尽管他知道秋水很凉)。他其实早就感到这只鹰不正
常了,他想起,它怎么一出门就飞得那么好呢,它怎么一点也不认生呢,它明明知
道自己稚嫩,却作出老鹰的样子,它能不摔跟斗么?他想,我为什么要急冲冲地去
呢,还不是想到老家伙面前去显摆显摆,鹰也是知道的啊,它肯定是受了我的感染
才急于表现,它是为我去牺牲的啊。这样想着。他就有些感动,更有些悲哀。继而
他又开始怨那个轮盘,平时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卡住了呢,难道你也在嫉妒苍鹰
么?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老婆过来安慰他,老婆说,丢了再做嘛,你又不是做不来。
他说,那是多好的一个鹰啊,它简直通人性,它比我还爱显摆,它就是着急了
些。
老婆说,一个风筝。
他说,它可不是普通的风筝,我给它扎骨架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我给它画眼
睛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它的眼睛太尖了啊,它什么动作都敢做,它太灵了。
老婆说,嗨嗨,一个风筝。
他不说话了,他觉得和老婆说不明白,它怎么能就是一个风筝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