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他和王木匠在另一栋二十二层的楼上干活,他说,我的鹰死了。王木
匠用射钉枪往门框子上啪啪开枪,好像很仇恨那些木板的样子。王木匠说,怎么,
你还养鹰?他说,不是,是一个风筝。哦,王木匠哦了一声,仿佛明白了,又仿佛
不明白,依然充满仇恨地开枪,打得那些木板伤痕累累。
看着王木匠木然的样子,他突然生气了,他冲着王木匠喊道,你知不知道,我
的鹰死了!王木匠终于停止了射击,看着他说,死了?风筝么,再做一个么。他看
见王木匠又要抬起头去发射,他说,你个老东西。王木匠这回听清了,你说什么?
王木匠说。王木匠死死地盯着他,那样子仿佛准备向他开枪。
他这才发现,王木匠是真的老了,八年前他跟王木匠走出村头的时候,那是多
么的意气风发啊,那时候的王木匠一呼百应,村里的小伙子都知道王木匠在外面挣
大钱呢,都知道跟上王木匠就能发财呢。况且,他们还知道王木匠有一个姑娘,尽
管那个姑娘长得一点都不漂亮,可她是王木匠的女儿啊,王木匠挣那么多钱留给谁
啊,这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的吗?可王木匠在众多的小伙子里挑上了他,王木匠说,
这小子会画画,能干细活。那时候母亲已经去世,他看看自己有些驼背的父亲(他
坐在别人家炕上的神气哪里去了呢),看看家里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物件,看
着燕子在房梁上钻来钻去,他有些厌烦,连父亲的意见也没征求,就顺从地跟王木
匠走了。他可没想挣什么大钱,没想王木匠的姑娘,可是结果这一切差不多都成了
他的了。
王木匠是真的老了,他经常把头耷拉着,想什么的样子,实际上他是找不到东
西了。王木匠看自己的眼神也有些虚空,但他还是有些害怕,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王
木匠目光的压迫下,他在这目光下干这干那,哪怕他不愿意,也从未抗拒过,现在
他试图抗拒,却立刻被师傅的苍老震慑住了,苍老原来也是有分量的啊(这让他想
到了江边的那些老家伙们)!
这些年师傅领着他从这栋楼到那栋楼,他们总是不断地变换经理,那些经理夹
着包,和师傅谈好了价格,他们就去做。师傅甚至不知道那些经理叫什么,那些公
司叫什么。这个城市的大多数装潢公司,只要是木工活很少有不找他们的,而他们
看到的那些瓦工、水暖工、电工也大都是熟悉的。他感激师傅,是师傅把他从那个
小山村领出来,领进了这个繁华的叫做吉林市的城市,领给了他一个老婆,给了他
家庭和幸福,他还有什么不满的呢?这样想着,他的目光就软了下来,他垂下了头,
他听见自己的脖骨(要么就是筋)咯吱一下,他知道它们是不愿意垂下来的。
你别一天光想着风筝风筝的,好好干活,咱们得尽快把这里的活干完,松花雅
苑那里又来活了。师傅说。
嗯,他说。他很佩服师傅,师傅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靠山,师傅的靠山是手艺,
师傅就是靠自己的手艺找到了一份又一份的活,而且无休无止。
王木匠又开始扫射了,啪啪的声音甚至比空压机的声音还要响。他抬起头,又
一次听见自己的脖子咯吱地响了一下,他很不舒服地拧了拧头,走到工作台旁开始
肢解那些木板。
我的鹰,他看着那些被他肢解得或条或方的木头想。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他早早起来,他要趁着那些老家伙还没出来就把它调试好
了。有晨练的人不断从他身边跑过,有汽车从他身边开过,他们(包括车上的司机
和乘客)一律地回头看他,这家伙,这么早提着风筝去干什么?
其实,更早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试过了。半夜两点多,他偷偷起来,老婆听
见他窸窸窣窣的声音,问他做什么?他说试试风筝。老婆说,有病。就翻过身去。
他不计较老婆,他知道老婆就是这个样子,别看她表面上不满,可一旦他开始做什
么,她就会全力以赴地支持他。他下了地,不敢开灯,老婆和儿子的呼吸声此起彼
伏,让他心里充满了温暖,他就是为他们活着啊。可是他现在有点讨厌那枯燥的工
作(那也叫工作吗),他讨厌空压机的声音,他讨厌电锯、电刨子、射钉枪的声音,
他甚至讨厌王木匠的目光和他那带有痰音的喘息声。以往的时候,他对它们充满了
感情,他甚至喜欢那些四散的锯末,看着它们在地上一点点地堆积,每天他甚至不
愿意把它们拍掉,他让它们躲藏在自己的裤脚里,衣服上,甚至头发里,他把它们
带回家。老婆每次用笤帚扫那些小精灵时总是怒气冲冲,她边拍打着边说,哪有你
这样的人,不知道干净埋汰,就不知道在外头打扫打扫。他说,我拍了,打扫了,
可是它们就是粘着我,有感情。你一拍它们就都跑了,它们和我一样,是怕你的。
老婆扑哧一下笑了。
他知道,是这些电刨子、电锯、射钉枪、空压机,是王木匠的目光帮助他改变
了生活,但现在他实实在在地讨厌它们,就像他当初喜欢上它们一样。
屋子里漆黑一片,但他能看到那些风筝在各自的角落,燕子、蝉、蜻蜓、蜜蜂
还有螳螂,它们都趴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也不动,没有任何声响,但他知道它们是
活着的,它们只是晚上这么老实,一到了白天就都蠢蠢欲动。只要有风,它们就刷
刷地响,响得令人害怕。
他拿着那只鹞鹰走到院子里,天上有几颗清冷的星星,像钉子一样散乱地排列
着,他想,是师傅把那些钉子射到天上去了吗?他为自己的猜想笑了笑,是那种压
抑的暗自的笑。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嘴,生怕笑出声来,那会惊醒老婆和孩子的。他
觉得自己还是懂得幽默的,他觉得自己还是很有才华的,谁能当这么好的木匠啊
(除了王木匠对他不满意,所有的东家对他都满意),谁会做这么好的风筝啊?他
不由自主地自豪起来。
他在黑暗中把那个鹞鹰舞动起来,他听见它带动风声,那风声别人听不见,只
有他能听见。他看着那只自己制造的大鸟在暗蓝色的背景中翩翩飞动,他知道自己
成功了,这一次万无一失。
他轻轻地钻进被窝,老婆还是醒了。老婆喃喃地说,你干什么去了啊,身上这
么凉。他说,我的鹰活了。老婆说,你总是鹰啊鹰的,烦不烦啊。说着,把热热的
腿压过来,压在他的身上,整个人也贴了过来,热热的。他连忙说,烦,烦,并及
时地用手搂住了这个他始终迷恋而又再熟悉不过的身体。当初那个小黄毛丫头,每
次给师傅和他送饭的时候,总是用眼睛对他一剜一剜的。剜了几次,已经剜得他心
花怒放了,她却突然不来了。他问王师傅:你姑娘怎么不来了?这回轮到王师傅剜
眼睛了,他说,还不是因为你。他有些莫名其妙,怎么是因为我啊?师傅叹了口气,
用那痰音很重的声音说,我倒是同意,可是你师母她不满意啊,说你个子太小,将
来生孩子受连累。他一下子明白了,他恨恨地说,她那么又瘦又小我还不稀罕呢,
我要找个城里的姑娘。
你说什么?王师傅的目光立刻狠狠地飘了过来。他不再说了,用锤子使劲地敲
着一块木头,敲得那块无辜的木头改变了形状。
后来,那个黄毛丫头成了他的老婆,很快就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儿子,然后自己
就不顾一切地胖了起来,气吹的似的。他每天都觉出她一天天地丰满起来。他喜欢
丰满,他每天一到夜里就毫不厌烦地去搂那个肉体,他从内心里感谢上天给了他这
么一个女人,他觉得自己的女人比谁都漂亮,比谁都风骚,他愿意天天守着她,为
她做一切事情。
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女人说,睡吧。
是应该睡了,还要起早,他想。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江边风果然有些大,有轻微的风声,像柔声细语。他又用手试了试,觉得风是
在高处走,是那种不影响盘鹰的天气。远处黑黢黢的龙潭桥上,一列火车正轰轰驶
过,时间还早,看来一切好像都还正常。
他把鹞鹰连接在轴线上,轻轻一拽,鹞鹰就呼地飞了起来。他抖动着线绳,那
鹰开始上下翻飞,一会儿一个翻身,一会儿一个俯冲,眼看着要冲到地上或者江面,
又呼地拔地而起,看上去就和真的鹞鹰一样。
他说,嗨,这回让你们好好看看我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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