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行里有几个去香港疗养的指标,科里分到一个。苏圆圆原先想让庞鹰去的,上
面没通过,结果还是高丽华去了。苏圆圆劝庞鹰,不过是个吃吃玩玩的指标,不值
什么,眼光放远些,听说明年要在欧洲设分行:那才是抢手的香饽饽。庞鹰笑笑。
苏圆圆又道:“上头有人,弄不过她。”——这话是学《武林外传》里的一个段子。
庞鹰道:“没关系的,谁去都一样。”
临走前一天,高丽华问庞鹰,要带什么东西?庞鹰说不用。高丽华道:“香港
买名牌很划算的,你不买些吗?”庞鹰摇头。高丽华又问苏圆圆:“阿姐,我去香
港给你带支欧舒丹的护手霜好吗,我晓得你手一到冬天就容易皴。”苏圆圆道:
“不用了,我用国产的蛮好,还便宜。”高丽华道:“一分价钱一分货,国产到底
质量还是差些——我送给你好了,还有庞鹰,一人一支,算是圣诞老人提前发礼物
了。嘻!”苏圆圆嘿的一声,转过头,低声嘀咕了句“骨头轻得来”。
星期天,庞鹰来到陆家嘴的“夏龙湾”越南餐厅。走进去,佟承志已到了。坐
在靠窗的位置上,朝她招手。
庞鹰坐下,问他:“点菜了吗?”佟承志笑道:“主人没到,我哪敢点菜?”
庞鹰叫来服务生,点了梅子炒蟹、越南春卷、鸡翅、海鲜汤,还有新鲜椰汁。一会
儿,服务生送上菜和饮料。庞鹰举起杯,道:“佟处,贷款的事情,真是太谢谢你
了。”佟承志也举起杯,碰了碰,道:“别客气。”庞鹰道:“可惜我男朋友今天
有事不能来——不好意思哦。”佟承志道:“没关系,圆圆刚好也有事——其实就
我们两个也蛮好,人少清静些。”说着一笑。庞鹰瞥见他的神情,道:“我男朋友
是真的有事——”话一出口才觉得忒傻。果然,佟承志笑道:“我知道,大家都比
较忙。”庞鹰说声“是啊”,拿起椰汁喝了一口。
吃完饭,两人走出来。庞鹰抢先道:“我坐地铁回去。”怕他又要送自己。佟
承志点头道:“好一我也坐地铁。今天没开车。”说完便朝她笑。庞鹰哦了一声,
脸微微一红。两人并肩朝地铁站走去。
庞鹰比佟承志早两站下。到了站,她走下地铁。佟承志叫她:“哎——”庞鹰
回头看他。佟承志竟也跟着出来了。地铁门随即关上。庞鹰有些惊讶。佟承志道:
“时间还早,出来散散步——送送你。”庞鹰朝他看了一眼,低下头。佟承志咳嗽
一声,搓着手。两人都不说话。
佟承志又咳嗽一声,道:“走吧。”示意她上电梯。庞鹰揣测他是什么意思,
是到此为止呢,还是要送她回去。她停了停,上了电梯。佟承志跟在后面。庞鹰倒
不知如何是好了,想让他停下,话一出口竟成了句“出站再进来还要花钱,不划算”。
佟承志笑笑,道:“还好。”说完,拿出皮夹,刷了卡。
出了站。刚才还是阳光明媚,突然下起雨来。庞鹰包里有伞,但瞥见他两手空
空,料他必定没带伞,便也不拿出来。两人冒雨走着。佟承志瞥见她前额刘海淋得
精湿,雨水沿着额头滴下来,眼镜都花了。便伸手把她眼镜摘了下来,“看都看不
清,小心别撞墙。”
庞鹰朝旁边一让,条件反射似的,随即捋了捋刘海,笑笑。佟承志道:“女孩
子不是都爱在包里放把伞?”庞鹰只得把伞拿出来,装作刚刚想起的样子,“你不
说我都忘了。”撑开伞,道,“一块儿撑吧。”佟承志摇头道:“这么小的伞,两
人撑都淋湿了。”让到一边。庞鹰独自撑伞走了一段,雨越下越大,见他身上都湿
透了,便把伞也给他撑些。佟承志笑笑:“谢谢。”
两人走着。庞鹰问他:“会不会搓麻将?”佟承志道:“不怎么会,干吗问这
个?”庞鹰道:“有人想请你玩几局——我是负责传话的,去不去随你。”佟承志
哦了一声,道:“再看吧。”
一会儿,到家了。庞鹰收起伞,道:“要不要上去擦一擦?”——是客套,心
里盼他别答应。佟承志问:“方便吗?”还没等她回答,又笑道,“算了不麻烦了,
我回家洗个澡就好了。”庞鹰哦了一声,道:“那么——再见了。”佟承志道:
“再见。”庞鹰转身上楼,刚走几步,又下来,把伞交给他,道:“我真是糊涂了
——伞借给你用。”佟承志道:“谢谢。”
楼道灯光有些昏暗。佟承志瞥过庞鹰的脸,下巴那里圆圆润润,线条很柔,老
人家都称这种是“木鱼下巴”,很是娇俏。他见过一次她没戴眼镜的模样,那次他
便有些惊讶,原来摘掉眼镜会有这样的效果——很不一般了。她是非常耐看的那种
女孩子,五官细细巧巧的,很精致。
庞鹰瞥见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又说声“我走了”,刚要走,佟承志提醒
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庞鹰一怔,随即明白是眼镜,伸手去接。佟承志把眼
镜放在她手掌上,另一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这个动作有些亲昵了。庞鹰忙
不迭地把手缩回去,受惊似的。佟承志也有些察觉,手插进裤袋,朝旁边让了一步。
两人都有些尴尬。佟承志摸了摸头,道:“其实你不戴眼镜蛮好—一小姑娘不是都
流行戴隐形眼镜嘛。”庞鹰哦了一声。佟承志又道:“那,再见。”庞鹰也说声
“再见”,转身上楼了。
回到家,婶婶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庞鹰叫声“婶婶”,正要去洗手,婶婶问她
:“刚才那个男的,风度翩翩的,是谁啊?”庞鹰一怔,随即道:“单位同事——
住在附近,没带伞,问我借伞呢。”婶婶狐疑地看她一眼,道:“你有同事住在附
近,怎么没听你说过?”庞鹰道:“你又没问过。”说完,心念一动,走到阳台上,
佯装摸摸早上洗的袜子干没干,朝下望去——见佟承志竟真的还站着,撑着伞,正
朝楼上看——庞鹰慌忙把头缩回来。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咚咚的,都快蹦出胸
腔了。婶婶在屋里道:“黄昊打过电话,问你去哪儿了,我告诉他,你们单位有活
动。”庞鹰哦了一声。
佟承志回到家,把庞鹰的伞晾在阳台上。苏圆圆见了,问:“谁的伞?”佟承
志道:“地铁里买的,十块钱一把。”苏圆圆道:“怎么挑了这么一把花伞?”佟
承志道:“都卖完了,只剩这一把。”苏圆圆嘿了一声,道:“让你别去,你非要
去,现在狼狈了吧?”佟承志道:“老同学几年才聚会一次。不去不好意思。”
趁苏圆圆洗澡的时候,佟承志拿出手机发短信,先打了一行字“谢谢你的伞”,
想了想,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明天上课吗?”按下发送键,竟有些惴惴不
安。一会儿,回信来了——“上的”。佟承志忍不住露出微笑,把短信删了。钻进
被窝。
蒋莹告诉苏圆圆——她又怀孕了。电话里兴奋得一塌糊涂。苏圆圆拿着手机,
脸上冷若冰霜,语气却是热情似火,“真的啊——恭喜恭喜,真替你开心——这次
可要当心哦——”挂掉电话,苏圆圆把手机一扔,上厕所了。一会儿出来,见手机
上有条彩信,打开,是一张照片——崔海和一个女人搂在一起亲嘴,两人都衣衫不
整。苏圆圆端详了半天,皱起眉头,拨了个电话。
“这是什么呀——”她斥道,“模模糊糊,脸都看不清楚,你怎么办事的,你
干脆打上马赛克算了——我问你,你脑袋是不是不好使啊——”她心情不好,劈头
盖脸骂了一通,重重地把电话挂了。
过了会儿,又把照片看了一遍——其实也不算太差,至少崔海的脸是清楚的,
这就够了。苏圆圆撇了撇嘴,把照片拷进电脑,接着,上了行里的内网。
星期天,苏圆圆带着半斤燕窝,来到蒋莹家。她本不想买燕窝的,贵得很,半
斤就要好几千块。可那天蒋莹说不喜欢燕窝,闻了想吐——她记在心里。按中医的
理论,身体本能排斥的东西,肯定吃了没益处。她看了六七年的中医,多少懂一些。
她想,贵就贵吧,值得的——苏圆圆这么想着,又有些感慨,怎么都到了这种地步
了。走火入魔了。
蒋莹穿着防辐射背心在做瑜珈。苏圆圆坐在沙发上,看她缓缓吸气,又缓缓吐
气,扭腰转颈。苏圆圆道:“小心点,我都替你捏把汗。”蒋莹道:“没事的,孕
妇也要运动,光坐着不动,对生孩子没好处。”
一会儿,蒋莹做完了,站起来,苏圆圆拧把毛巾给她。蒋莹说声“谢谢”,坐
下来。苏圆圆问她:“崔海什么时候回来?”蒋莹道:“大概后天吧——我倒希望
他晚点回来,也清静些。”苏圆圆嘿的一声,朝她看,欲言又止的。蒋莹察觉了,
问:“怎么了?”苏圆圆一怔,道:“没什么。”
蒋莹道:“不对,肯定有事——苏姐你别瞒我,是不是崔海有事?”顿时紧张
起来。苏圆圆忙道:“不是不是,你别瞎猜——小事情,我本来不想说的,可再想
想,你早晚会晓得。”蒋莹声音都发抖了:“什么事啊?”
苏圆圆叹了口气,道:“你晓得高丽华也去香港了,是吧?”蒋莹一怔,脸色
倒是安定了些:“这事啊——我不晓得,又没人告诉过我。”苏圆圆道:“本来轮
不到她去,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最后的名单上有她。”蒋莹阴沉着脸,问:“结果
呢——出什么事了?”苏圆圆叹了口气,道:“有人把他俩的照片挂到内网上——
幸亏发现得早,影响还不算大。”蒋莹愣了愣,问:“什么照片?”苏圆圆咂了下
嘴,又叹了口气。蒋莹有些明白了,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道:“我上网看看。”
苏圆圆忙道:“早被管理员删了,谁还存到现在——不过我倒是拷了一张在U 盘—
—”蒋莹急道:“拿给我看。”
苏圆圆把U 盘插入电脑,一会儿,照片出现在屏幕上。蒋莹见了,倒抽一口冷
气,眼睛倏地睁大,又倏地变小。苏圆圆在一旁道:“看完就删了吧——我本来也
不想拷的,可再一想,我们是什么关系,不能像别人那样藏着掖着。现代女性呀,
又不是旧社会的祥林嫂——”
蒋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手扶着栏杆。苏圆圆也走过去,见她脸色苍白,扶
着栏杆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半晌,蒋莹回到客厅,在抽屉里拿了烟,点上火,要抽。苏圆圆急急地拦下,
道:“你傻了?”蒋莹哧的一声:“我都傻到现在了——”苏圆圆把烟掐灭,扔进
垃圾桶。蒋莹坐下来,涩然道:“看来不离不行了。”
苏圆圆劝她,为了肚里的孩子,也要忍一忍。蒋莹道:“怎么忍,再忍就真成
傻子了。”苏圆圆沉吟道:“说句实在话你不要生气——想想崔海前面那个老婆,
要不是短命,崔海肯定跟她做一辈子夫妻——崔海这个人,花是花的,老婆也不会
不要——”蒋莹不客气地打断:“我跟她一样吗——她是川沙农村种田的,一张脸
长得像屎一样——我是什么人,我是上海人!大学生!才貌双全!她跟我能比吗—
—她可以忍气吞声,我不行!”
苏圆圆想,你自我感觉倒是蛮好。便又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嘛,现在离婚对
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女人最忌讳的,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结果什么也捞不着——
我问你,你是只不过想闹闹出口气呢,还是真的想离?”蒋莹道:“真的想离。”
苏圆圆道:“不后悔?”蒋莹道:“保证不后悔。”苏圆圆点了点头,道:“那也
好一反正现在不比从前了,在一起不开心干脆离婚,对大家都好,劝合不劝离那套
早过时了——我们是好姐妹,才这么设身处地为你考虑,你可别到头来反咬一口,
说我劝人家夫妻分开伤阴骘——”蒋莹哎哟一声,道:“苏姐,你就放心好了,我
才不是这么没良心的人。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清清楚楚。”苏圆圆道:
“那小孩呢,你还要不要?”蒋莹一怔,道:“小孩是我的,当然要的。”苏圆圆
点头道:“那办法就来了。”
苏圆圆喝了口茶,朝蒋莹瞥了一眼,见她一脸急切,忽地想起当年她刚进单位
时的情景——有些土气地烫了个长波浪,把前额挡个严严实实,一张脸却是稚气未
脱,还有些婴儿肥。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却格外地相信自己,整天小尾巴似的跟着,
苏姐长苏姐短——苏圆圆想到这里,便有些愧疚,不该这么做——伯只是一念之间,
很快地,她微微一笑,说下去:“不要急,先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一点风声也不要
露,顺着他,让他一点儿也不防备。等孩子生下来,以孩子的名义到法院告他,打
他个措手不及,说他生为人父人夫,在外面与别的女人通奸。照片就是铁证,最好
之前再收集一些他与那个女人通电话、外出的证据——我敢保证,这场官司你赢定
了。到时候再跟他离婚,他是过错方,家里的财产大半都归你——你好处有了,气
也出了,想怎么搞臭他就怎么搞臭他。”
苏圆圆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算日子。孩子生下来还有七八个月——时间刚刚好。
她想笑,生生地忍住,做出义愤填膺的模样。
分行工会举行一场英语风采大赛。庞鹰得了青年组一等奖。颁奖那天晚上,所
有得奖的同志到饭店聚餐。庞鹰被设在主桌,与行里几位领导坐在一起。她不会交
际,旁边人与领导推杯换盏,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佟承志坐在邻桌——他是中年
组三等奖。庞鹰被几个人撺掇着去敬领导酒。她只得站起来,端着大半杯红酒,傻
乎乎地道:“我敬各位领导。”领导不满意了,说我们这么多人,你得一个一个敬。
庞鹰僵在那里。好在其中一个领导厚道,说一起就一起吧,不过你得喝干。庞鹰只
好笑笑,把酒一饮而尽。
庞鹰一杯酒下肚,便觉得头晕,红着脸坐着。最后一道菜是大闸蟹,端上来,
大家各自拿了一个。庞鹰没动。旁边一位领导替她拿了。庞鹰说,谢谢。便去剥蟹
脚。
佟承志凑过来,在她肩上一拍,轻声道:“别嘴馋——会过敏的。”庞鹰先是
一怔,随即想到上次向他说“吃螃蟹会过敏”,当时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竟记
下了,倒有些感动了,道:“吃点蟹脚没关系——蟹黄给你吃好不好?”佟承志说
:“好啊。”庞鹰把蟹壳掰开,蟹黄给他——忽地意识到两人不该亲昵到这个地步,
但也不便缩回去,只得硬着头皮给他了。佟承志接过,道,谢谢。
酒席还没结束,佟承志便先走了。剩下的人嚷着要去酒吧,庞鹰吓得连忙拒绝,
说,“我不能多喝酒,要过敏的。”——说到“过敏”两字时,心头竞升起一丝暖
意,一个人的脸在脑子里晃啊晃的。她想,真是要命了,疯了疯了。这时手机响了,
是佟承志发来的短信:“我在地铁站一号口等你。”
庞鹰走下楼,犹犹豫豫的,在饭店门口停着不动。服务生还以为她要叫车,一
挥手,一辆出租停在面前。庞鹰不好意思,便坐进去。车子启动。司机问她去哪里。
庞鹰心不在焉,没听见。司机问了几次,她才回过神来。支吾了半天,道:“嗯,
就前面那个地铁站。”说完脸都红了。司机还以为听错了,嘀咕着“小姑娘派头老
大的,一百米的路都要叫差头”。
到了地铁站,庞鹰下了车,远远看到佟承志站着,一米八几的身高,休闲西装
牛仔裤,站在人群里很显眼——那天婶婶说他“风度翩翩”,的确如此。庞鹰想着,
便骂自己“十三点”,人家的老公,再风度翩翩,又关你什么事——走上前,叫了
声“佟处”。佟承志道,“你来了。”她道,“嗯。”佟承志又道,“没和他们去
喝酒?”庞鹰心想,要是去喝酒,你不是白等了?摇了摇头。
两人都顿了顿。佟承志朝她看,笑笑——其实是心里没底。庞鹰也笑笑。两人
这么面对面站着,挡了旁边人的路。有几个行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佟承志道,
“我们进去吧。”庞鹰道,“好。”两人并肩朝里走。走了几步,庞鹰问他,今天
又没开车吗?佟承志嗯了一声,停了停,忽道:“坐地铁比较慢,和你待的时间长。”
话一出口,他心里嘭的一跳——这么张嘴便说,不经大脑似的。语气还那么淡
定,像是理所当然。他想,真是要命了,疯了疯了——好在周围嘈杂得很,把尴尬
减了几分。
庞鹰自然是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动也不动,脸却不自禁地红了。她想,脸
红真是个坏习惯,让心躲无可躲。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跳得飞快。手
和脚都不协调了,像顺拐。
佟承志说要送她回家。庞鹰没吭声,默许了。倒不是希望他送,而是怕一开口,
声音都发抖,那便更糟。下了地铁,两人慢慢朝庞鹰家走。路上行人不多,零零星
星的。庞鹰微低着头,怕被熟人看见。路灯把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橡皮筋似的。
一会儿,到了门口。庞鹰道:“我上去了。”
佟承志哦了一声。庞鹰转身便走,有些仓皇地,做贼似的。脚在楼梯上绊了一
下,哎哟一声,连打了几个趔趄。心想着又该被他笑话了——听见佟承志在身后叫
了声“庞鹰”,便回头,问:“怎么?”
佟承志清了清喉咙,咽下一口唾沫,道:“我——”恰恰这时一辆卡车在面前
停下,按了几记喇叭,把后面几个字生生吃掉了。卡车门上印着“某某搬家公司”,
陆续有人卸下桌椅、冰箱什么的,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居然晚上搬家。佟承志便有
些懊恼,心倒是定了些。朝庞鹰看,猜她应该是没听见。
佟承志咳嗽一声,道:“这个,我走了。再见。”几人搬了张八仙桌过来,嘴
里叫着“借过”。佟承志往旁边让了让。庞鹰撑住防盗门,让他们进去。楼上又下
来两个人,嚷着“这么晚,真是碰着赤佬了”。吵吵嚷嚷的。
佟承志朝旁边退去,心想这算什么名堂,又有些好笑。庞鹰抵着门,朝他笑。
他也笑。两人对视着,那些人陆续从两人中间搬东西进去,粗声粗气地说着话。佟
承志看见庞鹰的脸红扑扑的,想这姑娘真是很爱脸红。
忽然,庞鹰说了句话。佟承志没听清,问她,“什么?”庞鹰红着脸,停了停,
道:“我用英文讲好不好?”佟承志怔了怔,道:“好啊。”
这时又是几下喇叭声。楼上有人开窗骂“几点钟了,你脑子坏掉啦”——佟承
志没听见庞鹰的话,正要再问,最靠近他的那个人忽地咧嘴一笑,对他道:“小姑
娘说I love you——以为我们乡下人听不懂英文是吧,嘻!”他说完,扛着冰箱上
楼了。佟承志愣了愣,头像被什么打了一下,有那么几秒钟没回过神来,再一看,
庞鹰已上楼了。“砰”的一声,防盗门重重地关上。
佟承志呆呆站着,一动不动。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又带着笑意。傻了
似的。一会儿,又摇头,心想——疯了,真是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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