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很快便是元旦,没几天又是春节。噼里啪啦鞭炮放过一阵,紧接着便冷清下来。
三月里淫雨霏霏,湿嗒嗒地落了一阵,总不见停,天地仿佛都长了绿毛。好不容易
挨到了四月,才转晴些。太阳却总是羞答答,遮遮掩掩的,像是跟谁捉迷藏,只露
了个小脸,又倏忽没了踪影。
过完年,庞鹰便开始戴隐形眼镜了。说是黑框眼镜坏了,懒得再配,索性便戴
隐形眼镜了。高丽华说她早该这样了,黑框眼镜太老气,早过时了。庞鹰到卫生间
补妆。苏圆圆在一旁瞥见庞鹰的脸,微微一怔,想这姑娘原来这么秀气。庞鹰在镜
子里看见她的神情,便笑笑,说:“我男朋友给我买的隐形眼镜——苏姐你说我戴
着好不好?”苏圆圆也笑笑,道:“蛮好。”
下班时,外面突然下起雨来,庞鹰和高丽华、苏圆圆走出来,手已触到包里的
伞,心念一动,手停在那里。佟承志开着车过来,苏圆圆上了车。庞鹰待车开远了,
才把伞摸出来,撑开。
晚上下课后,庞鹰在二楼碰到佟承志,却不停步。两人一前一后地到了校门口。
庞鹰继续往前走。一会儿,佟承志开着车从后面赶上来。庞鹰上了车。佟承志把一
捧玫瑰送到她手上。庞鹰说声“谢谢”,接过。佟承志叹口气,道:“像特务接头,
累啊。”庞鹰道:“我这是为你好。”
佟承志一笑,道:“我晓得。”
车子驶上高架桥,佟承志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搭在庞鹰肩上。他问:“你猜,
我第一次对你有好感是什么时候?”庞鹰想了想,摇头道:“猜不出。”佟承志道
:“就是那次,我告诉你我在读中级口译,问你读什么,你说‘也是英语’——后
来我晓得你在读高级口译,就觉得你这个小姑娘为人很低调,也很懂事,不让人难
堪。”庞鹰道:“我倒没想那么多——要是我说‘高级口译’,你会难堪吗?”佟
承志道:“多少会有一点,我是你上级,又比你年纪大。”庞鹰嘿的一笑,道:
“是不是感觉像留级生?”佟承志轻轻捏一下她的鼻子,道:“是啊,我是留级生,
你是大队长。”
分手时,庞鹰把玫瑰还给佟承志,“拿回去给苏姐吧——”佟承志朝她看。庞
鹰脸一红,道:“总觉得很对不起她。”佟承志开玩笑道:“那就把我还给她。”
庞鹰轻声道:“那我也舍不得。”说着脸又红了一下。佟承志一笑,从中抽了几枝。
佟承志回到家,把玫瑰给苏圆圆,道:“路上一个小女孩硬缠着我买,实在不
好意思,就买了几枝。”苏圆圆嘿的一声,把花插进花瓶,道:“你啊,脸皮薄,
人家吃死你了——”忽地又道:“你开车回来的,在哪里买的花?”佟承志心里一
跳,嘴上道:“加油的时候——也真是厉害,生意居然做到加油站去了,那些小女
孩也实在是本事大——”苏圆圆道:“越做越精了。”
庞鹰在小超市买了把伞,回到家,把原先那把花伞给了婶婶。婶婶问她,“还
好好的,怎么就不要了?”她笑笑,没说话。
黄昊换了个工作。金融海啸来势凶猛,中小企业纷纷倒闭。他原先那家小电器
公司,资金链一断,立刻便没了生路。一点还价也没有。黄昊去人才市场找工作,
可现在经济不景气,哪有合适的位置。幸好一个朋友推荐他去做保险,说他脑筋活
络,口才也不错,做保险是把好手。黄吴没法,只得先做着。
他连着几个星期,都不敢找庞鹰。庞鹰晓得他是没脸。公司关门了,七百五十
万的贷款,成了坏账。黄吴给她发过几次短信,她都没回。婶婶有一阵子见不到黄
吴,问她,你们俩最近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婶婶便嘿的一声,道:“我老早晓
得——长不了。”
庞鹰给佟承志买了根登喜路的皮带,两千多块。她从不买名牌,这是第一次。
佟承志拿到皮带,问她,多少钱?她回答,没多少。佟承志去看价格牌,却被她拿
掉了。佟承志怔了怔,说:“其实没必要买这么贵的东西,都经济危机了。”他这
话是开玩笑,但庞鹰却听着有些刺耳,道:“我晓得,所以补偿你一点。”佟承志
听出她的意思,微笑道:“要补偿什么——能够遇到你,就是最大的补偿了。”说
着。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庞鹰低下头,道:“我心里很不好意思。”佟承志
温言道:“小事情。”
佟承志送庞鹰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庞鹰走进去,在楼下遇到黄昊,靠着
一棵树站着。他道:“回来了?”庞鹰嗯了一声。黄昊手插在裤袋里,道:“好久
不见。”庞鹰又嗯了一声,便要上楼。黄吴伸手拦住她。庞鹰朝他看。黄昊把手缩
回去,讪讪地道:“你是不是不准备理我了?”庞鹰没说话。黄昊又道:“我晓得
让你难做人了——可我也不是故意的,金融危机又不是我搞出来的。”庞鹰先是不
语,停了停,道:“当初你就不该开口。七百五十万啊,不是七块五毛——你晓得
给人家添了多少麻烦?”
她说完,扔下他,噔噔便上楼了。
佟承志一路上都在想那笔贷款的事。几个负责信贷的处长里,就他这笔坏账最
大,金融海啸是借口,但总归是个麻烦。陈述报告也得费一番心思。苏圆圆倒没怎
么多说他,但娘家连着跑了好几次。气氛有些沉重。佟承志晓得她是找她爸爸商量
对策。老丈人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话说一半留一半的。佟承志猜他心里必定
骂了一千遍“扶不起的刘阿斗”。
佟承志暗暗叹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支烟。抽完一支,又点
上一支。两支烟下肚,才好受了些。苏圆圆不许他抽烟,说万一怀孕怎么办。他嘴
上称是,心里却想——要是能怀老早怀上了。不抱希望的事。早不放在心上了。他
父母前些年还隔三岔五地问,现在也死心了。倒是劝他去抱一个,说家里总归要有
个孩子才像样。他也不去多想,反正苏圆圆那边不提,他提了也是白提。
庞鹰到家时,婶婶和几个牌友还在搓麻将。表弟已经睡了。庞鹰放下包,去卫
生间洗澡。一会儿出来,听婶婶打发那些人走,“最后关头,我儿子再过两个月就
要高考了,等他考好我们再玩个尽兴。”庞鹰拿电吹风吹头发。婶婶送那些人出去,
走进来,打个呵欠,“年纪大了,麻将也搓不动了。”庞鹰见桌上狼藉一片,便帮
着收拾。婶婶说尿急,进卫生间小便,刚进去又匆匆出来,问庞鹰:“你是不是和
黄吴分手了?”庞鹰说:“没有。”婶婶道:“你别瞒我,刚才刘家姆妈说,前天
晚上,看见一个男人开车送你回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庞鹰道:“是同事。”
婶婶追问:“什么同事?”庞鹰道:“说给你听你也不认识。”
婶婶一扭腚进卫生间了。庞鹰上床睡觉。隔着帘子,听见表弟在打鼾,很有节
奏,心想这小子年纪不大,呼噜声倒挺大。又见他被子踢开一角,掉在地上,便拉
开帘子,替他把被子掖好。庞鹰重新躺下,侧身向外,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脑子
里乱糟糟的,像缠成一团的毛线,总也找不到头。一会儿,好不容易理齐了,倏忽
一下,变戏法似的,又整个的没了,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更叫人彷徨了。
佟承志走进办公室,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泡茶,电话铃便响了——是苏圆圆,
让他过去一趟。声音很低沉。她上班例来是不与他联系的。这就有些反常了。佟承
志预感到什么,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他开门出去,在过道里遇见崔海,边走边打手机。佟承志跟他打个招呼,他点
头,在佟承志肩上拍了拍,过去了。佟承志走到苏圆圆办公室门口,还没进去,苏
圆圆已出来了。脸色不大好。“走,去郭副总那里。”她说完,转身便走。佟承志
心里更没底了,也不敢多问,紧紧跟在后面。
到了郭副总办公室。两人敲门进去。郭副总表情很严肃,也不让坐,拿出一张
照片,啪地扔在桌上,“你们自己看吧。”佟承志拿起来,一瞥,吃了一惊——照
片上,他和几个男人坐着打麻将,桌上散乱地堆着许多钞票。图像不太清楚,似是
被烟雾笼罩,朦朦胧胧的。人影也有些变形,显得很诡异。
苏圆圆也是一怔,朝他看。郭副总道:“还没完呢。喏,再看这些。”又拿出
两张纸,一张是借条的复印件,上面清楚写着欠佟承志十万元整。另一张是封电脑
打印的举报信,说佟承志违反银行信贷制度,收受贿赂,将七百五十万巨额贷款批
给一家不够资格的小公司,情节十分恶劣。信件下方没有署名。
佟承志倒抽一口冷气。
当天晚上,两人去了苏圆圆娘家。老丈人把佟承志狠狠训了一顿。结婚以来,
佟承志还是第一次被他这样训斥,一点情面也不留。丈母娘在一旁叹气。苏圆圆则
面无表情。老丈人到后来是真的激动了,他问佟承志:“你很缺钱吗——你要是缺
钱就跟我说,十万块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佟承志低头不语。苏母推了推女儿,
轻声问:“他怎么还会搓麻将?”苏圆圆哼了一声。
老丈人说:“亏得郭副总是自己人,把东西半路截了下来,否则你就等着撤职
处分吧——我真没想到,你这个人竟然这么糊涂!”老丈人激动地挥动着双手。丈
母娘打圆场:“承志也只是一时糊涂,谁没个犯错的时候——”丈人大声打断道:
“那也要看犯什么错,他在外面杀人放火,法官会因为他一时糊涂而不判他死刑吗?”
丈母娘碰个钉子,不说话了。
佟承志夫妇回到家。苏圆圆把包一丢,问他:“你为什么事先没跟我说?”佟
承志愣了愣:“怎么没跟你说?你不是晓得——”苏圆圆嘿的一声:“我晓得什么?
你搓麻将收贿赂,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了——睡觉的时候,还是做梦的时候?”她冷
冷盯着他。佟承志被她的目光压得抬不起头,便不说话。
苏圆圆停了停,忽问:“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女人了?”佟承志吓了一跳,脱口
而出:“胡说八道!”
苏圆圆朝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对着梳妆台卸妆。佟承志站起来,佯装到包
里掏东西——其实是掩饰,手足无措的。两人都沉默着,听到墙上那口西洋挂钟当
当响了几下——夜已深了。又过了一会儿,相继上床了。
佟承志一夜都没睡着,早上起来,看见苏圆圆深黑的眼眶,晓得她也没睡着,
一晚上翻来覆去的,脸色也晦晦涩涩的。两人胡乱吃了些早饭,一前一后出门,佟
承志先去发动车,在车上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下车去找,却发现她坐在台阶上
抱着腿——原来是扭到筋了。佟承志蹲下身,问她:“疼吗?”她道:“你试试扭
一下,看疼不疼!”佟承志劝她别去上班了,请个假。苏圆圆叫起来:“都什么时
候了,还请假,我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行里,免得再出麻烦!”佟承志无
言以对。苏圆圆朝他看,又道:“算了,我没事,反正上班也是坐着,又不用跑来
跑去——上车吧。”佟承志哦的一声,转身便走,苏圆圆一把拉住他,一只手伸到
他手里,让他握着。佟承志朝她看。苏圆圆不看他,却把他手握得更紧些。佟承志
心里一暖,也握紧她的手,捏了两捏。
事情终于还是闹开了。一模一样的照片、复印件、匿名信,摆到了老总的桌上。
前后相隔还不到一周——不过也好在隔了这一周,总算是有了应对的空隙,不至于
太狼狈。老总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查是查的,但碍着老行长的面子,尽量低调地进
行。苏圆圆找了个公安局的鉴定专家,出来证明说,照片清晰度太差,一看就是PS
的,至于借条,没凭没据的,又是复印件,更是笑话一桩——明摆着是栽赃陷害。
专家在鉴定书上签了字,板上钉钉,有法律效应的。他父亲是苏父的老同学,交情
很好。苏圆圆拉着佟承志去他家跑了一趟,带了台夏普的液晶电视,五十六英寸全
高清,三万多四万不到。人家刚搬了新房,总要意思意思的。
分行里自然是传开了。佟承志吃饭时遇见同事,大家待他的态度多少都有些异
样,不是低头避开去,就是热情得过了头,很不自然了。
晚上和庞鹰一起吃饭,庞鹰的眼圈都是红的,她说:“是我害了你。”佟承志
经过这阵子的折腾,倒变狠了,也豁出去了,犟犟地说:“有什么害不害的,我不
后悔。”
庞鹰朝他看,道:“真不该去搓那场麻将,你又不喜欢。怪我,不该替你答应
下来。更不该让他们写那张借条。”佟承志嘿的一声:“有心要害我,就算没这件
事,也有别的事冒出来——我不怕,随他们闹去,反正我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是撤
职,难道还让我下岗?”他说着。有些激动了。庞鹰先是不语,继而在他背上轻轻
抚了两下。
庞鹰劝他早点回去,“苏姐现在也着急,走吧,别让她担心。”佟承志不动,
看着她,问:“你赶我?”庞鹰晓得他是撒娇,把他按进车里。佟承志说要送她,
她说还有事要去亲戚家一趟,就住这附近。她替他系上安全带,说:“越是这个时
候,越要爱惜自己,日子还长着呢。”
她说完,朝他笑了笑,是充满鼓励的。佟承志嗯了一声,说:“只要有你,我
什么都不在乎——我是大观园里的贾宝玉,没出息。”他原是想开个玩笑,话一出
口,竟觉得悲凉了,又有些瞧不起自己,心想,你再怎么自暴自弃,也不该在她面
前说这话,都是可以当她叔叔的人了。庞鹰撇嘴道:“你是贾宝玉吗?我看你倒像
贾琏,贼忒兮兮的。”这话放在平时,佟承志是要不舒服的,现在因有那件事打底,
反倒不介意了,还排解了些。佟承志一笑,在她头上轻轻一拍:“小姑娘!”
佟承志踩下油门,反光镜里,庞鹰微笑着朝他挥手。他也朝她挥了挥手。车子
转弯后,庞鹰没有停留,叫了辆出租,径直来到静安寺附近一家茶室。走进去,里
面人不多,空荡荡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昏暗的灯光下,跷着二郎腿在抽烟。面
前是一杯泡得酽酽的茶。茶叶厚厚地浮在水面上,像冬天马路上密密实实的那层树
叶,泛着黄,很沉,又有些萧瑟的感觉。
庞鹰走近了。这人抬起头,灯光在他额头镀上一层锈黄色。“我替你叫了杯龙
井。”他道。庞鹰说太晚了,喝茶睡不着觉。这人嗯了声,道:“喝茶有好处——
有位老同志告诉我,现在这个世道,要想做大事,一定要多喝茶。”他说着一笑:
“喝茶能让人头脑清醒,沉得下心。”服务员送上茶,他拿了,递给庞鹰。庞鹰双
手接过,说了声:“谢谢崔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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