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突然造访儿子公寓时认识sophia的,不久即开始了与她的交往。而我与儿
子之间出现实质性的裂痕,正跟sophia有关。是的,得承认,我与她岁数极为悬殊,
四十六岁,这超出任何的宽容度和理解力。
更何况,我们父子,从一开始就有隐蔽的积怨,这跟一个“八十块钱”的典故
有关——有了女儿之后,是否再要一个孩子,我们一直犹豫不定,七九年左右,突
然传来关于“计划生育”的说法:每家只许生一个。
这怎么可能呢!大家说说笑笑,觉得那是遥远而不可思议的,可同时,又产生
了一种紧迫的压力——在那种近乎戏谑的背景之下,带着抢上最后一班车的心态,
我们急急忙忙怀了儿子,然后,与同一批突击生养的父母一起,心照不宣地藏着掖
着,半公开半秘密地生下了他。
我们被象征性地罚了八十块超生费,就此得到一条合法的人命与一个合法的户
口!比之后来因计生政策而出现的诸种离奇,这简直就是“细细的皮鞭,轻轻地打”
么。很长一段时间,特别是儿子小的时候,我们常常口头禅般地挂在嘴上,带着小
户人家的庆幸:八十块的儿子,多大的便宜啊!许多倒霉的父母,丢了公职,罚得
倾家荡产,还是个丫头片子呢!在无数次的传播与强化中,可以想见,这个“八十
块钱”的故事,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儿子,像是植入小树躯干的一种特殊药剂。
早期,儿子不甚明白,因而显得自豪,尤其有外人在场时,为了吸引注意,他
会主动地提起:你们知道吗,八十块……
到了变声期的年纪,好像是羞于开口,对这一特定的“数目”,他表现得无动
于衷,连一个应景的微笑都吝于流露,这让我们失去了反复谈论的乐趣。
渐渐地,他到了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的青春期,八十块钱,便如同一个过时且
变了调的电影插曲,只在儿子生日时,我们才会哼哼着旧事重提,他的反应则更加
莫名其妙。八十块!的确好玩!他从嗓子眼里发出短促的笑……我终于意识到,儿
子的眼神表明:他痛恨我口中的这“八十块”。
毕业后进入电台拿到第一笔工资,儿子就到外面租了房子,合租公寓,自由而
热闹,正合他意,就此把我甩得远远的。是啊,他那么年轻,我如此之老,于他,
我甚至存有一种不愿承认的心虚,似乎他正代表着崛起的、最为新鲜的力量。
料想妻子也有类似的心理障碍,早期的母性现在转化为对儿子盲目的崇敬,除
了管好他的吃喝洗用,她已无法再提供什么,每次儿子周末回家,她便留声机般地
按下问答键:今天想吃什么呢?床单带回来洗了吗?晚上一定要少熬夜……
儿子总不屑地笑笑,然后专心忙自己的事情:寻找特别的声源,录音。
不知怎么回事,儿子对声音极为敏感,好好的,总会突然停下来,注意地聆听
一小段特别的声音。开水沸腾之际的嘶叫。把止痛膏药从皮肤上扯开,汗毛一根根
拉长,剥皮般的断裂。洗衣机里衣服的铜扣子一圈一圈地敲打滚筒。楼上一枚弹子
球掉到地上,在天花板上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地弹跳。对面人家的门铃因为电池不
足,那走调的曲子总令他拍案叫绝——邻居换了新电池后,他遗憾无比。
他的这个小爱好,倒也无伤大雅。我甚至暗中欣赏:一个有点古怪癖好的人,
总是要可爱一些。
但当他带着录音设备回家来,就有点过分了。两只黑乎乎毛茸茸的采音话筒,
像大猩猩的手一样,伸到我的嘴边——他要录我含着水吞咽降压药的动静、我清嗓
子吐痰的声音。像一个灵感出了岔子的艺术家,他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逡巡,试图捕
捉任何一点古怪的动静。早晨拧开水龙头,弯弯曲曲的管道中水流不畅的回声。灶
台上煨银耳,往里面扔冰糖,如同小石子投入最黏稠的湖面荡漾起的“扑扑”声。
脱下毛衣,头发与毛衣之间发出的“啪啪”静电。阳台上,大风吹起,半湿的床单
鼓起风又突然放掉风,那是什么声音?我找不到确切的拟声词。
不仅仅止于这些。他还戴着墨镜跑到大街上,手里捏着一个灵敏的微型录音笔,
他所录的,可以随便想象:当你走上拧麻花般的三层立交,当你停在早点摊子前,
当你撞上两个拖着编织袋的外地人,总之,你在大街上可能碰到的一切——闭上眼
睛,滤去画面,只留下声音,那天真、不和谐、脏乎乎的市井声……
然后,他把这些声音放到他的节目时段里,每天放三到四个,让听众去猜……
节目竟然因此大受欢迎,不知是无所事事的人太多,还是他们全都变得足够幽默,
总之,他引起了相当多的关注和参与——儿子竟是有些名气了,提起他的名字时,
人们会说:“哦,那个‘搞’声音的主持人!”
“搞”,是个生动的说法。
两年后,妻子去世,我被接到女儿家跟她过。我们原先的家,便从地球上消失
了。老年人的生活,是不能细想的。女儿给了我一间独立的客房,对我体贴且孝顺。
可是这改变不了寄居的实质与老境的悲凉。梦里,我总觉得是住在旅馆,我把换洗
衣及药物都放在一只大包里,再把大包放在柜子里,好像只要需要,就可以从失眠
的凌晨里爬起,迁徙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儿子更少露面了,隔上两三周,才冷不丁、赏赐般地突然出现,像住进家庭旅
馆,他丢下一些需要洗涤的衣物,瘦长的身子晃来晃去,在食品柜里翻弄,一边散
漫地回答姐姐殷切的询问(与母亲的那一套差不多,无外乎是吃喝起居)。他显得
有些神不守舍。
渐渐地,我发现他很少主动跟我搭话,并且越来越明显,偶尔我捕捉到他的眼
神,突然地一亮,飞快地从我脸上掠过去。
——这个时候,我已暗中结识了sophia. 我有些心虚,试图努力。饭后,不抽
烟的我会主动递给他一根烟,拉他在沙发上坐会儿。
他皱着眉头坐下,但不看我,也不交谈。他这样跟姐姐解释:我在节目里说得
太多了。后者于是理解而佩服地笑了:可不是嘛,这声带肯定跟橡皮筋一样,需要
松动松动。
于是,他就在我的一侧,摊着脚妥当地坐着,一言不发,带着不太友好的力量。
有时,他一刻不停地发送短信,或是接电话,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训练有素的
声线响亮而浑厚。脖子里的喉结上下滑动。他那突然变得快活的语调表明:在这个
客厅之外,在我的想象力之外,他有一个多么广阔的天地。
偶尔,我寻找话题跟他探讨。比如,他的那些录音,为什么会获得众人如此热
情而广泛的参与,其背后,是否有什么社会学或心理学层面的原因……
如果他姐姐在侧,他会以最简短的回答敷衍我;客厅若无旁人,他会不那么客
气地打断我,卷着舌头,似带有某种暗示般的冲我来上那么一两句:“啊,行了行
了,别累了,我烦我的神,你忙你的事儿,咱两不管,别非得亲亲热热。”
我勉强回应以一个父亲式的外强中干的笑,同时一再对各种细节加以回忆和确
认:不可能的,他不可能知道我与sophia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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