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与sophia在儿子公寓的头一次碰面,其起因当然是儿子——他已经连续七周
没有回家,打手机也只说忙。做姐姐的因此兴奋起来,满脸夸张的忧心忡忡,请我
一定要尽到义务,最好上门侦察:他是谈恋爱了呢,还是失恋了,还是工作的缘故
……
因为久不出门,那天我特意穿扮得极为整齐。退休多年的人,说得轻佻点儿,
似有种红颜老去的心境,对生活特别地讨好、郑重,偶尔出门办事,格外地讲究,
若能博得别人一两句客气的赞赏,可以暗中得意大半天。
我敲门,开门的就是她,sophia. 她大概是在洗头,一路上滴滴答答。我不明
白儿子的公寓里怎会有女孩子,他并没谈女朋友啊——后来知道,其实这是早已流
行的异性合租——我以为认错了门,犹豫地报了儿子的名字。
“他不在,您请进。”她大大咧咧地把我迎了进去,又到卫生间忙碌,哗啦哗
啦的水声。
我紧张地环视,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这是一个四室两厅的大套,风格混
乱,门上的大海报、角落里的哑铃、茶几上堆着拆开的泡面,一盆龟背竹半死不活,
地上的接线板四面八方拖着。瞧瞧这些吧!我陡地生出老年人常有的沧桑感触,为
这些孩子的新鲜生活而暗中唏嘘,并想到了我那拘谨的青春期,精神与肉体,双重
的一贫如洗……
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把额前的头发圈成一个奇怪的花样,用夹子
固定。“我叫sophia!”她一边自我介绍。
“索- 菲- 亚?”我知道一个阔嘴巴明星。
“不对,别翻译成同音中文。”她皱着眉头,好像这非常要紧,“这是法文名
儿。但可以用英语音标,跟我念:S-O-PH-IA !”她撅起嘴朝我示范。
我学过几年俄语,并且儿子女儿上学后整天在家听英语磁带,真要让我发这些
音并不难。但我不太乐意。现在的孩子,真莫名其妙,一个法式发音的外国名儿,
能说明什么?
她忽然走近,伸出手,从两边往中间挤我的腮:“跟我念。S-O ——”接着又
把我的上下唇捏成鸭子,“PH——”又撑开,“IA——”
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样扳弄过我的五官,我有些羞愧,当然,也有一丝意外
的愉悦,我不得不模仿着她,从喉间发出似是而非的声音。她的手湿乎乎的,在我
脸上留下一团洗发水的化学香气。
Sophia满意了,她拍拍我的肩:“很好,还挺聪明的。你这个岁数,就应当多
学点新东西。要不然,什么都不懂,多可怜!”接着,她把我往旁边推推,一屁股
坐到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在上面忙活起来,一边朝我努努嘴:“要玩吗?这
个游戏?不难!”
我跟她见面不过短短几分钟,她对我却如此亲切随意,拍拍打打,如同多年旧
识,真让我莫名惊诧。万事万物皆在加速:火车,苹果或肉猪的生长周期,南极冰
川的融化。从前,两个陌生人之间,要通过几个月来克服的羞怯与距离感,现在只
要一两秒吗?
我往沙发另一边挪了挪,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我全然不懂电脑。
在我退休前的三四年,电脑开始普及,但因我在单位资格较老,年纪又长,众
人便都放过我。退休下来,这么些年,更加不用提了——罕见地,在如此现代化的
情境下,我于个人经验中顽固地保持着对电脑的空白。渐渐地,我甚至有些自喜,
认为不懂电脑、不上网,也勉强算是一种可嘉的老派风格了。
她撇撇嘴:“哼,人活着,就应当享用整个世界,好吃的,好玩的。你真傻,
白活这么老了。”顿了顿,又热心地补充,“这样,哪天有时间,找我,保管把你
教会。”
我告辞出门时,大约是出于她的交际习惯,Sophia飞快地报了一组号码,那是
她的手机,她以为我是个年轻人,可以凭空记下这么长一串数字吗?但我不愿示弱,
下楼时,嘴中念念有词,终于勉强记住。存入手机时,却碰到难题,因我不知如何
输入一个外文姓名。想了想,在她的名字处,我输入了“少女”一词——这两个字,
有如春风,让我感到一种特别的喜悦。
路边的梧桐树偶尔飘下枯叶,大风起处,行人捂紧他们的领口,萧瑟的秋景似
有言外之意。我突然明白过来,她为什么会对我亲热而放松?一定,只是把我当成
个失去性别意义的老头子了。
这想法让我有些沮丧,一会儿之后,我又突感轻松。怎么说呢,就像是,有人
让我到舞台当中跳一支现代舞,我没有胆量,但有人又递给我一个面具,好极了,
戴上它,就可以放肆地、随心所欲地跳了。我想,我的年纪,或许,就是那么一个
适宜的面具吧。
六十八岁,多么典型的老头子啊——我经常会在我们的聚会上注意观察我的同
龄人。
我留意我们说话时的嗓音,声带松弛,带着这个岁数特有的嘶哑,气流在口腔
与嗓眼里盘旋,形成空洞的回声或短暂的停顿。频繁地,为了一个想不出来的熟人
名字,我们突然失语,急得双唇颤动,半天没有声音。
我们的话题,一般总是滞后的上层人事变动与高官腐败,这是从机关退休带下
来的惯性,很快,我们滑到保健与养生,糖尿病的饮食与降压仪的牌子……说着,
有人会掏出花花绿绿的药瓶子,像年轻人分享口香糖那样,一只只手传递着研究。
灰白干燥的手上缀满褐色的老人斑。
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戴着一顶样子过时的帽子,那帽子下面,我知道,是更加
过时的发式——如果还有头发、并可以做成发式的话。帽檐下面是眼皮,一层层地
耷下来,眼皮与皱纹的重量,使得我们看上去总像在打瞌睡。我们喜欢相互凑近了
亲热说话,嘴巴里的味道立刻冲出来,不分彼此——那不能算是口臭,最多,只是
老的味道。
分手时,我们会真挚地相互拉手,一遍遍重复雷同的道别之词,相约下次见面
的时间与地点,这个说完那个再说。反正有的是时间,可以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反
正一转身,糟糕的记忆力就会无情地背叛我们。
聚会最终散了,变矮了的胖身体、暗淡的衣着、迟缓摇晃着的步子,进入色彩
流淌充满活力的大街,成为一道破败的风景。我站住、长久地凝视他们,像在看自
己的背影,一边带着恶意提醒自己:一切还会更加糟糕!有一天,我们,连走都走
不了,站都站不了……
可能,我的这种反应,不仅仅是生理性的自弃,还包括有对死亡的不甘、对人
间美好事物的贪念。我企图寻找到一条绳子,可以把我与年轻、与美、与时代,紧
紧系在一起,哪怕是通过一条常人不大能够理解的途径——是的,我指的是我与Sophia
的交往。
我到合租公寓后的下一个周末,儿子回来了一趟,他没有对我们解释他前一段
时间的消失,也没有提到我的贸然上门。看来,sophia没有跟他说起。这让我高兴,
虽然可能只是sophia忘了而已。
看到儿子,我突然又想起sophia了。这是我第二次想起那姑娘。
昨天,我去机关退委办有事,大院里碰到几个从前的同事,他们为了什么事正
在相互争论着推搡,看到我,他们恭敬地侧过身子,招呼我“啊,您老啊!过来办
事吗?慢走!”然后,再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高谈阔论着走了——他们的对话我字
字听得明白,却偏偏弄不懂具体所指。
这样的情形很多,不知始于何时,人们,包括只比我小上十来岁的那些家伙,
都会常常说到一些我完全插不上嘴的话题。我承认我落伍了,我从来也不敢指望自
己是个永立潮头的百事通,我在意的只是众人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好像事情就应
当这样,我就活该从热气腾腾的社会中一步步退场——这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决
绝的、毫不犹豫的抛弃,他们、这整个社会,都不要我了!
同事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我若有所思地跟随着他们,最终,面对一块被修
剪得毫无生机的小花坛,我一下子想起了sophia——我与她认识的那短短半小时内,
她竟一下子准确地抓住了我的软肋。她怜悯我,还拍过我的肩,发出由衷的感叹:
“你呀,应当多学点新东西。什么都不懂,多可怜!”我还记得她当时的神情,像
个准备帮助弱者的志愿者……这世上,似乎竟只有初次见面的她,知道我缺少什么
需要什么!
我记下的那个号码是准确的吗?我急得浑身冒汗。
等儿子走后,我出门散步,一边掏出手机,笨拙而小心地按动,终于,找到了!
“少女”,我嗫嚅着嘴唇,完整地念出那十一位数字,带着感恩之心,像软弱地抚
摸过一丛含苞待放的花朵。
“嗳?哪位呀?”好极了,是她的声音。我没有记错号码,我抓住了我想要的
绳子!
听上去,她把我给忘了。幸好我是在马路上,谁也不可能笑话一个语无伦次的
老头儿——我尽可能详细地把那天的情形复述,她在洗头,我找我儿子,带着急于
让她记忆复苏的迫切,我不得不加进许多细节:她的发夹,她脖子里的水,衣服上
的湿印子等等。相信吗,这让我愉快,我感到自己的视角与语气都很像一个富有朝
气的人,为了取悦一个姑娘,在努力地表现他的小情趣。
“你那天答应我的,如果想学电脑,就找你!”我故意用一种轻松的口气。
儿子的节目是晚上七点到八点半。因此,我晚饭后六点半左右到他的公寓,是
最安全的——无论如何,我不愿让第三个人知道,更不要说是儿子。
Sophia开了门,她嘴里啃着一只苹果,嘎嘎响:“怎么,心血来潮了!不过,
你干吗不跟你家儿子学呢?绕这么大弯!”
“他呀,他认为我太笨,不肯教,所以,我想悄悄跟人学会,给他一个反击!”
我以玩笑的形式撒谎,同时,我想我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暗示:此事,要瞒着儿子。
sophia显然心领神会,她哼哼鼻子:“现代版父与子!那你以后就周三来吧,
正好另外两个人这晚都在外面上课。谁都不会知道我有你这么个学生!”
刚吃完苹果,她又打开一包海苔,同时还扫荡了一小袋鱼皮花生。她那大吃大
喝的痛快样子,让我又羡慕又心酸,我简直都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胃
口和牙口。
我坐到沙发上,小心地抚摸着手提电脑,把它摆得特别端正。说实话,我有点
激动,也有些恐惧,以及对自己的不解:为什么,我突然间就妥协了,想要进入抗
拒多年的电脑?这样真可以延缓衰老的侵蚀?可以证明我仍然活得像模像样吗……
不,算了,别找这些大而无当的借口,为什么不肯直接承认:其实,我只是想跟一
个年轻人说说话!我想感受生活那热乎乎甜丝丝的劲儿!
她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音乐——我后来知道,这是她的定时呼叫——她
迅速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小东西,我知道那玩意儿,坐公交时,大部分人脖子
里都挂着它,然后垂着眼皮随着车身摇摇晃晃。她把耳机拖出来,塞进耳洞。见我
盯着,她慷慨地分出一只小耳机塞到我耳里:“可怜,你不会都没听过MP3 吧?”
因为耳机线不够长,她离我很近,甜美的呼吸像是清晨的时光。我一阵感动。
左耳里突然传来儿子的声音,带着夜间电波里那种特有的温和与亲昵,紧贴着
耳膜,被最大幅度地放大,sophia甚至把音量再调高了一些,这样,他好像是在跟
我大声地耳语,并同时跟sophia大声耳语,跟所有的听众大声耳语……听了大约五
六分钟,我嗓子发痒想要咳嗽,拔出耳塞,感到轻微的耳膜疼痛。
sophia皱眉看看我:“我其实比较习惯用耳机听。算了,将就你吧……”她进
入她的卧室,找出一个小收音机,上面贴满了粉红贴纸。打开开关,儿子的声音立
刻在整个客厅响起来。
为什么要听我儿子的节目呢?她以为我需要,出于肤浅的家庭虚荣?我该不该
告诉她,我基本不听他的节目,我不愿暗中关注他的工作,那显得有些巴结,不像
个父亲。
sophia好像看出我的疑惑,她眨眨眼睛:“看,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你儿子
一直呆在直播室,他不会突然敲门进来发现你的!”
我不好再表示反对。事实上,儿子的声音,以及他在电波里所“搞”的那各种
各样莫名其妙的声音,让我的心情多少下降了几度,像有个小小的冰块扔进了我心
里的那杯热水。
第一节课一我坚持用这个说法,她教我常识与术语,如图标、主页面、收藏夹
等等。sophia嘲笑我严肃紧张的样子,特别是当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急促
潦草地记录时,她乐得直拍我,说我是个可爱的老家伙……
直到儿子的节目结束,她才关了收音机,并宣布教程结束。然后伸了个大懒腰,
拿起一盒蛋卷,为了防止屑子掉到沙发上,她用手接在嘴巴下吃,那样子我很喜欢
看。
“你可以再呆一会儿,你儿子很迟才会回来。你信不信,虽然我跟他住在一个
屋子里,见一面还真不容易呢!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没起床。中午我不回来。晚
上我下班,他又上节目了,等我困得睡了,他都还没回来……”
我从学习的兴奋中慢慢平静下来,终于注意到sophia好像并不特别高兴,那吃
个不停的样子也显得不够自然。
“嗯,sophia,你有事?要不,我还是走吧。”我想年轻的姑娘,总会有些追
求与被追求的小事件,她或许在等电话,或者要打电话,一定不欢迎有个老家伙在
一边碍手碍脚。
“不,没什么事。”她只管继续吃,嘴巴包着,“你走了,我也是一个人坐着
无聊。你呀,你跟你儿子真长得挺像哦。”她若有所思地仔细端详我。
我同样打量她,并在心中努力寻找可以跨越年龄差距的共同话题。她的头发很
顺滑,黄褐色,也许那是染的。灯光照在上面,像是夕阳西下时的色彩,这让我忽
有所感;最主要的,是她放肆着吃吃喝喝的样子,有种奇怪的刺激性,拉扯到我的
胃,而我的胃,又紧连着我的初恋,我不能不想到她,我叫她做“白薯”的,在夕
阳下的石桥上……
往事像潮水一样扑打上来,淹没至顶!就价值观与理解力而言,sophia肯定不
是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但我并没有太多的选择,有时候,回忆太凶猛了,让人挣
扎不出。
“sophia,要不,我……我跟你聊一个跟吃有关的小故事怎么样?五十年前的
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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