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知有没有人研究过,吃不饱的情况之下,人类在情感上的需求是会膨胀还是
缩小?一九五九年,我十八岁,sophia,比你现在小三岁,我饿得几乎停止发育,
但我恋爱了,这听上去多像一个病句!
我所爱慕的那位少女,总的说来,是个磕磕绊绊的姑娘,从教室的后排走到前
头,不是碰到这里就是碰到那里。“啪”,我的一只空饭盒,被她碰到地上。她惊
惶地回头,头发垂在眼上。而这时,她的脚又踢到了另一张桌子腿。她细瘦单薄,
从侧面看过去,像是片没有馅的薄饼。
那个年月,可以用一个词加以形容:空荡荡。走出门,土地、树林、山沟;进
入商店,从货架到仓库;所有的屋檐下,那些柜子与袋子,碗橱与老鼠洞。触目所
见,皆像空洞的眼神或大张的嘴巴,带有黑色的阴影。
好了,sophia,这样的描述到此为止,虽然我本可以说得更加声色俱厉、活灵
活现。但我知道,以你这年纪的习惯和节奏,会多么不耐烦这些铺垫,你们喜欢直
奔主题。我只是想强调一下,这故事,“空荡荡”是个重要的背景。然后,才是我
的初恋,病句一样的情感。
我所钟情的那个瘦长女生,她的上衣总是短短地吊着。课间操上,伸臂动作会
让她的下襟提起,边角的肌肤倏地一闪。她的腰际,是透明的粉红,又似是神秘的
蓝白,在我眼光里呈现出变幻莫测的色泽,越发加剧着我的爱慕之情。
令人沮丧的是,我并没有机会跟她独处,虽然她与我是一个村子的——女生们
总是那样,身边有个亲热无比的好伴儿。sophia,你们现在也还是这样吗?一个女
生与另一个女生,互为陪伴,又似是监视,带着醋意的友情。她的那个伴儿,一直
与我们同路。
那些星期六的傍晚,我们总是三个人一起从县中出发回家。漫长的乡路,她们
一左一右地走在我身边,胃部的绞痛之下,我喜欢把她们比着吃的:一枚红薯与一
枚白薯。白薯,就是我的那个姑娘,苍白而笨拙;另一个,矮小黝黑的,则是红薯。
半途,我们常常停下,对路边的田地加以分析,哪里可能还残存着一些被遗漏
的果实。为了有所收获,我们会偏离大道很远,一直走到看不到村庄与行人的大地
深处。
秋风瑟瑟,我们像挖煤人一样十指黑黑,有时,借助瓦片或棍子,三个人像小
野兽一样曲着下肢移动,偶尔停下,满怀期望地刨出一个大凹洞,希望可以发现胡
萝卜、土豆之类。最可能的结果往往就是几枚小而畸形的红薯,为了品尝这来之不
易的美味,我们会不辞劳苦地聚拢些树叶,点起火,一边取暖,一边烤得半生不熟,
连皮一起吞食。
那卑微的人间至味,连同秋风中渐渐熄灭的小火堆,以及坐在地上仔细吃着红
薯的两个瘦小少女,总让我暗中悲怆得热泪盈眶。
sophia,你大约不可理解,我为何会那样的难过——毕竟,这情境与我构想中
的初恋背离太远。我可以接受一个女伴的点缀,可以接受长长归途的疲惫,可是,
遍地翻寻食物、就地分而食之,这里面,有某种简陋与顺流而下的东西,让我产生
心理上的绞痛。我总想,我与我的白薯姑娘,最起码,应该稍微浪漫一点的……
一次,碰上雨天,我与少女们对食物的搜寻不得不中止,雨水中的长途步行令
我们更加狼狈。
白薯的嘴唇有些发紫,打着寒战的肩头不时碰擦到我的胳膊。我低下头,看我
们三个人的脚,单薄、脏乎乎的三双解放鞋,以那忍耐而伤怀的节奏,踩着没完没
了的泥泞。
另一侧的红薯,倒走得冒汗了似的,浑身热乎乎的,散发出类似咸菜的味儿,
给人一种可食的感觉。这让我产生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好感,我朝她看去,后者,也
正抬起她那双小而含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我慌忙掉转开眼去。
这个红薯,此前我从未认真注意过她。她个子那么小,脸色黑红,先天带着笑
一般……但我认为她的气质远不及白薯。
白薯的家先到了,她抖着乌紫的嘴唇跟我们道别,慌里慌张的,差点跌倒,冰
冷的指尖无意中从我的背上掠过,带来一阵灼痛。这一瞬间,我多么心疼!她回过
头来,看到我眼里的悲戚与冷爱,这似乎让她十分安慰,她冲我短促地一笑,露出
一排牙齿——我可以确信,正是在这个饥寒交迫的雨天,她跟我一样,恋爱了!她
知道我喜欢她!
因为这被呼应的幸福,我几乎忘记了胃的存在。我理解中的情感,正是没有肉
身、没有欲望的,更别提吃喝拉撒……
等走到红薯的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却越下越大。红薯让我到她家喝点热水
暖和一下。
此刻,从理智上讲,我并不愿意与任何人呆在一起,我正强烈地渴望独处,哪
怕是在风雨中,我需要好好反刍一下方才那稍纵即逝的画面,化飘渺为确凿,有可
能的话,我想背上两句诗,为那初恋的降临举行私人的纪念之仪……
可是,真没出息,稍微想一想吧,在没有风雨的屋子里面,喝点什么热乎乎的
——那天堂一样的场景诱惑了我。我再也迈不动半步。
好吧。带着点怨恨般的,我答应了红薯的邀请。
一回到自己的家,红薯就特别灵活了,她在灶间生了火,房间里很快升起热气。
接着,她神奇地从哪个角落摸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放到蒸架上。sophia,我说过
那是五十年前吗?说过我是十八岁吗?说过我们刚刚走了十几里路吗?那两个黑乎
乎的东西,让我的眼睛都很难移开了!我甚至丧失了基本的礼节,都没想到要问一
下,她的家里人呢。
红薯把我拉到灶下,我们像两只鸡苗那样蜷在那里,一边添柴火一边取暖。她
主动跟我解释:“有个亲戚过世,他们奔丧去了。”
味道从蒸汽里溢出,偷偷摸摸地香起来。
那黑乎乎的香里,是榆树皮香、槐树花香、花生叶香、玉米面香,总之我能想
到的好东西,它都有,全了。红薯也贪婪地吸吸鼻子:“这是我妈妈的私货,她每
天都想办法留下一点什么,枯的萎的黄的干的,不论什么可以吃的,她就留下来一
点。然后,用一点点糙面和起来,拍结实了,做成疙瘩,能放很久。她藏的那个地
方,以为我不知道呢。”红薯这样说着的时候,我觉得她突然变得好看了——个人
正在说着吃食、而且马上就可以吃到,这难道不是最动人的吗?
终于,红薯把两个小疙瘩装在小碗里递过来。我拿起其中的一个,预先想好了,
要慢慢吃,但还是没控制成,嗖的一下,它飞到我牙齿间,瞬间没了。我吃得比任
何时候都快,什么味儿都没有,嘴中重新空空荡荡。我真希望能把手伸进肚子,把
那个疙瘩拿出来,再吃一次,然后第二次取出来,第三次吃,没完没了地吃下去…
…
红薯正把疙瘩举到嘴边,半闭着眼睛准备享用。我熟悉她吃东西的样子,我们
从前在野地里烤东西吃时,她就是这样,半眯着眼,一小口一小口,细水长流。我
盯着她,失控地盯着,看她的嘴唇与舌头,想象那里即将要开始的咀嚼。
她无意中看到我的神情,吓了一跳似的,犹豫了一下,突然哭起来:“你把这
个也吃了吧……”她抽抽咽咽地哭着,把头扭过去,怕自己后悔似的,把黑疙瘩一
直伸到我的嘴边,顶到我的牙齿上。
当第二个黑疙瘩也在我嘴中消失之后,sophia啊,我忽然明白:红薯她喜欢我。
以黑疙瘩为证,没有比这更强烈更深沉的情感了,我怎能漠然不见!就是当时白薯
在场,我恐怕也绝不会把一份吃的让给白薯!而如果是白薯呢,她会在此情此景下
给我让一份吃的吗?这难道不是一个重大而科学的衡量标准?不,她不会的,每次
我们烤食东西,白薯总是理所当然地挑一个看上去大那么一丁点儿的……
半个小时前,我才与白薯分手,就在那时,我刚刚感悟到初恋的存在,但这一
刻,轰然倒地!与红薯的这一个黑疙瘩相比,我那个怎么能算是爱呢?还他妈的准
备念诗呢!多么可耻、肤浅!
sophia,你会笑话我吧?我知道,而今看来,不管是红薯对我,还是我对白薯,
那十七八岁的爱恋,人们总会用一种过来人的世故眼光,好像那是可以藐视的,根
本算不了什么。
可是,真的,在那个有着熊熊灶火的小角落,我感到自己的心,被紧紧地捏成
了一团。最珍贵的东西打碎了一般,我茫然而绝望,真想趴在地上委屈地放声大哭!
深不见底的饥饿中,我的初恋就这么屈辱地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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