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sophia那里，每个周三晚上，伴随着儿子的节目，以他的那些声音（装修工
用气枪打钉、汽车接连开过没有盖子的窨井、濒死的大青鱼在瓷砖地上徒劳地跳跃、
车库电动门缓慢地推出来再缩回去）作为背景，我学会了图片编辑、在当当网买打
折维生素、与不认识的人一起玩牌等，小心体验着各种稀薄的现代化乐趣。

    老实说，我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学生，而sophia也绝对算不上是一个耐心的老师。
她常用三字经骂我——她说起脏话来完全口不择言、暴风骤雨。一旦我触类旁通有
所顿悟，sophia又会击掌而起，摸摸我的脑袋，揪揪我的白发，不知怎样高兴才好。

    一开始，无论是她的脏话还是亲热，样样令我噤若寒蝉、浑身紧张，慢慢地，
我就不以为意，甚至甘之如饴了。如果人与人之间，都可以这样随便而放松地交往，
该多好！

    当然，我知道人际间的庸俗哲学，所谓友谊，可能只是各取所需。我不知道sophia
会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我知道，从sophia这里，如我那自私的愿望，我找到了贴
近这个新鲜时代的曲折小路：上一次见她，是彩色的短卷发，下一次，则用一种新
技术给“接”长了，笔直乌黑。这一次，客厅当中铺一张瑜伽练功垫，她扭曲着身
子演示了几个匪夷所思的动作，再下一次，不知怎的又迷上了什么灵修课程，神秘
地让我跟她一起诵念一段半通不通的祈祷词。有时，她会安静地搞些什么“十字绣”，
可没几天，又颠覆了，给我展示她肩头的文身：加勒比海盗地图……

    我感到我不仅仅是跟她一个人在交往，而是在跟整个新世纪以来的少女们交往，
她们如此耀眼夺目、变化多端，这一切，我皆欢喜极了，正是通过sophia，我得以
跟这个世界如此亲近！

    不过她呢，Sophia，她跟我在一起，能得到什么呢？想到这点，我不踏实了。

    金钱，是首先想到的东西。

    我了解sophia的工作，那份职业收入不高。她的工作很奇怪，叫做“商品推广”，
就是在商场里不停地向来来往往的顾客们示范新产品，比如：悬挂式蒸汽熨斗、百
用切菜刀片、无油不粘锅等等。她从一上班就开始演戏，在冰冷的购物中心里饰演
一位家庭主妇，没完没了地做同一件家务活：弄皱一件衣服、再烫平；把土豆与萝
卜切成复杂的花样……她描述得兴高采烈，好像这份工作甚是有趣。我听了却不是
滋味，我在超市也经常会碰到一些孩子，她们站在高大的没有尽头的食品架前，单
手举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切成细块的巧克力威化，不停地念叨：免费品尝，有奖
促销……每每此时，我总假装感兴趣地停下，与她们聊上几句。我问过她们的报酬，
低得可怜。我想，sophia也并不会高到哪里去。

    而我，有一份退休金，且花费不多。除了订阅几份报刊，我不抽烟，数月不购
置衣物。有时，到银行查看退休工资卡，对那缓缓增长着的数目，我甚至感到悲哀。
当一个人体会不到金钱的魅力，那感觉很糟糕——打个粗鄙的比方：跟淡出的性欲
很是相似。

    所以我很高兴，现在终于有一个可以有效支出的地方。为了得体，我以学费的
方式每次给她一个信封。然后，考虑到她喜食零嘴，每趟上门，我从不空手。为此，
我不得不长时间在超市食品区选购——这让我兴奋，我像广告里的人物那样，推着
购物车，出手宽绰，随心所欲，在丰沛的商品前比较、寻觅，拿起、放下，流连忘
返。

    零食们一般体积巨大但分量较轻，我拎着膨胀的购物袋步出超市，感到一种特
别的活力，那是来自物质世界的良性刺激——带着种矫枉过正的弥补心态，背叛我
大半辈子的生活习惯，不再节俭克己，不再追求物美价廉，完全不要过日子般的，
尝试各种新奇的、昂贵的……

    sophia对此总由衷地欢呼雀跃，她兴致极高地打开各种包装，左吃右喝，赞赏
不已，她热烈地感谢，并邀我跟她分享。但我煞风景地摇头，带着衰弱牙口的凄惨
相：太甜了，太油了，太硬了，太凉了，太黏了。

    其实，我无法告诉sophia——在挑选与购买的过程中，我就已获得足够的满足。
这让我再次联想到性欲。老年生活，对占有与享乐的欲望，如同禅意，有不可言说
之味：在放弃中才能得到。

    sophia替我遗憾，于是尽心尽责地向我汇报每一样零食的味道，她粉红的舌头，
灵活地上下搅拌，表情极为享受。为了贴切地形容，她动用了许多离奇的比喻。我
在一边看着，听她的报告，感到无上的快慰，好像我过去所遭受的饥馑以及与之紧
密联系的痛楚初恋，皆得到了最好的抚慰。

    我的往事，是我讨好她的另一个途径。

    自上次讲过红薯白薯的故事，几乎每次上完课，sophia都会要我给她讲点陈年
旧事，她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其实，她让我看过她的MSN 与QQ，前者有两百多个联系人，后者有五个群及七
十多个好友……在我看来，这是非常惊人的数目，在网上，她与他们，不舍昼夜，
谈得极其私密而坦率，讨论男友与女友，使用昵称和别名儿，发送便坨或玫瑰，个
个都像是梦中情人、闺中密友、姐妹淘、生死党（上述一些名词，都是从她处学舌
而来，虽颇俗气，但只能顺手用之）……

    我所存疑的是，难道我的故事比网友间的聊天要好玩吗？在那么多热闹有趣的
同龄人之外，她怎么还会需要听我这么个过时人讲的过时故事？不可理解。

    “当然啦！我们那些破事，其实都特没劲！”sophia像个挑剔的电影观众，
“我想听离奇的、悲惨的事情，那才酷呢！”

    她用了“酷”这个词。我一愣，但立刻说服自己忽略掉这个词对我的打击——
其背后的猎奇心与冷漠感，证明了她与我之间彻底的代际隔阂与不可沟通。

    那好吧。就当自己是山鲁佐德，通过故事来无限延长她对我的兴趣与情谊，所
以，我得控制好节奏与悬念，穿插乏味与高潮，尽可能地拉长我的往事……

    讲故事的同时，我也在观察她……我认为她有心事，极有可能是恋爱方面的不
如意。其实这个方面，我可以帮她！在这世上，走过了这么多年啊，我会教她，怎
样去爱别人，或者让别人怎么来爱自己……

    有一次，我试着问：“你呢，有没有好玩的或不好玩的故事，也跟我说说？”
我小心翼翼向她的彼岸靠近。

    “没有。”她极为干脆地翻翻眼睛，抓起一大筒薯片。自从我讲过红薯的故事
之后，她会故意地在我面前吃各类薯片、薯条之类，“来，你随便讲。”

    那好，就随便讲。

    sophia，就像你这样，而今，人们又开始吃薯条，吃窝窝头，吃玉米棒子了。
粗粮细做，那些粗粮们被点缀在昂贵的酒席上，做成心形，做成一朵花，做成带小
肚脐眼的包子。注重养生之道的筷子们纷纷伸向它们，细嚼慢咽，一边提到维生素
B2，提到粗纤维，提到降血脂。

    同时，他们还会长篇累牍、相互启发着抱怨，如同化学讨论：每株绿叶菜蔬，
每天都要被喷洒二百毫升农药；来自大棚营养土的菇类菌类，肥厚的叶片里饱含激
素与催生剂；手剥毛栗子，色泽锃亮，乃涂以石蜡后的视觉效果。藕与萝卜，强碱
浸泡后的通体白净；蛋白质丰富的鱼类与黄鳝，有避孕药的十面埋伏。奶粉与三聚
氰胺，火腿与敌敌畏，鸭蛋与苏丹红……同时，深受发福之扰的人们，还会热心地
互荐减肥良方，如何尽享口腹之欢又永葆轻捷之体：吃蛋弃掉蛋黄，肉汤撇去浮油，
炒菜使用橄榄油，牛奶只选脱脂……

    每当这样的时候，sophia，你知道吗，我的胃便会开始可怕地痉挛，像是来自
五十年前的致命打击，那完全昏死过去的饥饿记忆呼啸而来，千百只猫开始拼命地
同时抓挠……为了避免出现失态——颤抖着手扔掉筷子，冲所有那些高谈阔论的人
大吼大叫，我会借故离开桌面，离开那灯光过分明亮的处所，走到侍者来来往往的
走廊，站到黝黑的窗前。

    餐馆的院子里，一个挨一个地停着车子，现在人们都开着车到餐馆吃饭了，一
切如此繁华而餍足！过上一个时辰，人们会披上外套一一离座，留下满桌的食物，
他们得转场赶赴下一个作乐之地。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黯然，他们永不会理解，我这花白的脑袋，竟会如此脆弱；
即便有人问起，而我恰好也愿意提起往事，他们准会暗中撇撇嘴可怜我：瞧，他是
真的老了……

    唉，只有那些跟我年纪相仿、正在走向衰老的最后一批老家伙，他们才会理解
我为何会对饮食的富余与挥霍如此敏感……甚至，我产生了一种敌意：活该，现在
你们就只配吃有毒食品、垃圾食品、化学食品，吃甜蜜素防腐剂与添加剂。这是报
应，是规律——人类，不是死于饥馑就是死于贪婪。

    在我激愤的言辞中，sophia放下窸窸窣窣的零食袋子，似乎感到罪过。

    不。我对她做个手势，继续吃吧。她哪会知道，我对她的喜爱，有相当一部分，
正是因为她惊人的好胃口。从她的好胃口到我的差胃口，再到我的“白薯”与“红
薯”，这里面，有种曲折、难以解释的条件反射，像看不见的绳子一样，让我反复
绊倒，跌得浑身青紫。

    她疑惑地抓起薯片，机械地往嘴里送，手指上沾满细小的调料颗粒。

    我继续我的往事。

    不久，因老师学生普遍体力不支，请假者与旷课者日甚，学校决定停课，直接
放寒假。

    回家的路上，背着简单的铺盖与杂物，我们三个人默默地走，深深感到前景一
片茫然，刚刚开始的人生，倒像是已经到了头。我们无心像以往那样寻找吃的，事
实上，正进入长冬，秋天所散落下的任何果实都被跟我们一样的细心人扫荡一空了。

    我心中十分紧张，我知道，漫长的寒假一过，她们两个是否会再次上学，我们
三个是否会再次一起走在这条泥路上，很不确定了。那么，这基本是最后的机会—
—我必须当着她们两个的面，宣布我对红薯的爱。这是一种报答，是我必须完成的
任务，否则，我没法跟自己交代！少年时期的人往往会特别激烈，要把自己往绝对
的角落里逼。

    走到一座破旧的石桥上，我们倚在桥栏上歇息。远处有一点斜阳，照得桥下冰
冷的流水泛出点点碎光。我那该死的浪漫主义又动起了念头，是的，就应当在这座
桥上，说出我应当说的话。

    “嗳！”我干巴巴地开了口，竭力显得自然而果断，“我要跟你们说件事。我
喜欢你们当中的一个人……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红薯、白薯都惊讶地张着嘴看着我，下午的太阳，不太暖和，但还是把她们的
侧面染成淡淡的金色，朦胧而伤感。我注意到，白薯躲闪了一下，脸马上红了。我
痛心地发现：事实上，我还是喜欢她，就算她永远都不会让给我一口吃的！

    但我飞快地一把抢过红薯身上的小背包，谁也不看，突然跑起来，跑得老远，
一边逼着自己大喊红薯的名字。方才，红薯的表情是什么，我竟没有注意到。她猜
出来了吗？我所要宣布的是喜欢她！那两块黑疙瘩呀，以及黑疙瘩背后黄金般的少
女情怀……

    红薯的背包里大概有饭盒一类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在我的后背上响着，一路伴
随着我难以描述的心跳——时至今日，只要听到铝质饭盒的碰撞声，我还是不由自
主要捂起耳朵，眼前出现昔日河水的点点碎光，两个姑娘的头发呈现淡黄，她们正
抬起头吃惊地盯着我，我的心则像坠入山谷的玻璃，啪啦啦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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