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事先没有任何提示,儿子突然打开电视,接着我看到他出现在屏幕上,身穿颜
色鲜艳的紧身小西装,衬衫领子下绕着一根又长又细的黑色布条,头发向各个方向
不规则地打着圈,像刚刚被狂风吹过。他在播报天气预报。
看来,这是他最新的心血来潮。报这个气象预报的原来是个小姑娘,但电视台
后来发现,每天守在电视机前看气象的不是成功男士,而是居家妇女。这样的受众,
可能更会喜欢一个生机勃勃的小伙子——就这么的,儿子顺利找到了这份兼职。当
然,他有一张立体感的脸,带着混乱、多变的表情,据说最契合当下的审美。
摇摇晃晃的镜头中,儿子一脸乖巧而虚假的笑容,为了保证广告时段,正以争
分夺秒的语速一一道来:降水概率……晾晒指数……穿衣指数……晨练指数……洗
车指数……郊游指数……化妆指数……啤酒指数……钓鱼指数……
我止不住放声大笑,那一连串的指数真是叹为观止,着实大大地胳肢了我,谁
折腾出来的?如此数字化而教条主义的精准生活……
儿子坐在沙发上转着打火机,一边严肃地盯着电视里的自己,没有对我的大笑
做任何反击。女儿则在一边精明地指出:别小看这三分钟的出镜,每逢双数的整点
就滚动播出,又出名,钱又多,播报一周的“指数”,能抵得上电台一个月的工资,
而且,小弟为了录那些声音,可另外花了不少钱呢!真是的,这边赚那边贴,何苦!
女儿显然很欣赏儿子的这份兼职,甚至翻出家里那台久不使用的录像机,把弟
弟每天所播报的天气预报一一录下——如果她能够坚持下去,我们家将会有三百六
十五天的降水、晾晒、晨练、洗车等十来个生活指数……我甚至幻想着,很多年后
的某日,后代的后代,一个少年,在贮藏室发现这些积着厚厚灰尘的老式录像带,
出于好奇,比如,想到了“性、谎言、录像带”之类,那孩子会想方设法找到一个
可播放旧式录像带的设备,接着,会看到几十年前的气象预报员,当年的时尚穿着
与电视语言,一天接着一天,陌生的先人在不知疲倦地做着各种手势,提醒那些旧
时日的观众,风霜雪雨,阴晴圆缺,添加衣裳,预防感冒……哦,这简直太伟大了。
我想跟儿子这样开个玩笑,但他侧身坐着,疲惫而固执,神情拒我于千里之外,
空气像冰疙瘩一样在我们中间凝结。
我暗中坐端正,某种心虚和不踏实感又纠缠上来,我担心他是否在为了某件具
体的事情对我怀有敌意?紧接着,我又给自己鼓气,否定掉那种假设,不会的,他
不可能觉察我与sophia的什么——他把自己安排得太繁忙了,根本注意不了身边的
任何细节。
为了获得更别致更生动的声源,儿子热衷于各种网络或民间社团活动,老游戏
游版聚、雪茄客之夜、汽模家园之类,最近,他又进入一个驴友俱乐部,每两周出
去活动一次,汽车后备箱里总备着帐篷、充气垫、折叠车什么的……他真的忙得很!
而我,则只能从节目中出现的那些“声音”来大致了解他最近的动向……我突然想
到,电视台这份违心的可笑兼职,或许只是出于经济的考虑吧,如他姐姐所说,他
的收入,全花在了声音上……而这方面,他绝不会跟我开口的。
我走到窗口,看他坚硬的背影挎着个大包进入地下车库,不一会儿,他那深绿
色、落有一层薄灰的切诺基慢慢地从出口爬上来,接着,远了。
其实,我多少也能够体味到他的境地:跟父亲不得劲,姐姐仅是提供补养,尚
无女友,亦没有特别交心的哥们儿……除了那些芜杂的“声音”,他似乎尚不知该
从何处人手,去与整个世界交好或妥协。
唉,他为什么不能跟我聊一聊?忘了我是一个父亲吧!真希望我们能像两个自
以为是、夸夸其谈的陌生人那样,一边喝点什么,一边交换秘密或伤心事,他说一
些他的,而我,说不定会鼓起勇气,原原本本地从头说起:我跟Sophia……毕竟,
这要好过被动地等他发现——他准会从一个悖德的角度去理解,那样,对我们原本
就薄弱的关系来说,无疑将是毁灭性的一击。
似乎,也有过那么一次,我跟儿子之间,几乎是要冲破什么了。
忘了是如何开始的,我记得自己正坐在沙发上半打着盹,一边暗中研究儿子脖
子里所挂的饰物,是块黑色石头,造型古怪……
儿子忽然开口:“那八十块,现在想想,花它做什么呢?毫无价值!‘' 他说
得没头没脑,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他所指的是什么。
这个时候,我们刚刚看过他客串的电视节目,可能正是他心情最糟的时候。那
个花里胡哨、满嘴胡话的气象预报员,像是刚刚在我们的客厅,紧贴着我们的鼻子,
进行过一场违心的表演。儿子一动不动地笔直坐着,似乎要表明,那个人跟他毫无
关系。
八十块!看来,他真的一直惦记着,像一小枚肉眼看不见的回形针,卡在他的
身体里。在身体深处的某个角落,长年发炎,疼痛,或者燥热难忍。
我突然间激动而慌张,暗中颤抖,像面临一个重大的机遇——如果,这会儿,
我巧妙地抓住这个话题,像外科大夫一样,以一个轻巧的手势,优美地取出那枚回
形针,那样,我准会赢得一个父亲的最大荣光。
可我应当怎么说?说生命的偶然以及偶然之后的无限价值,说我对他的厚望与
倚重,说他事业终将成功……我左右权衡,无所适从,看上去简直像是反应迟钝,
我愈加焦急,生怕儿子以为我在怠慢他。
仓促中,我急不择言:“哦,八十块……那可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笔财富,用
它换到了你呢。”这话让我感到了自己的愚蠢。人们都喜欢举那样的例子:当父亲
与儿子掰手腕,儿子赢了,父亲会伤感。我觉得那并不完全准确,真实的情况是,
当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感到智力上的匮乏时,失败之感才真正兵临城下。
儿子早已露出一种懊恼的表情,克制着没有吭声。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好像
反过来同情我似的,他的眼睛非常奇怪地闪烁了一下,咬着嘴唇,欲言又止。他想
要说什么?我再一次感到一阵熟悉的不安与忧虑……但最终,他只是站起来,抬脚
走了。
听着他的皮鞋一声声走远,我心中失悔之极。方才,我真该克服害羞,坐到他
身边,直接告诉他一个最冷酷的常识:不是他的生命卑微,是所有的生命都一样卑
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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