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Sophia推荐我看过一本书,介绍奢侈品。“很流行的,‘八○后’必读、‘八
○前’也必读。”因为我总说她是“八。后”,她现在叫我“八○前”。
我认真地看,并做了笔记,列下那些振聋发聩的品牌:价值五万人民币的万宝
龙水笔;单瓶叫价五十万美金的极品法国红酒拉斐;宾利富豪概念车,仅购置税就
相当于一辆奔驰320 ……总之,我知道,世上有一些人正在安然地享用它们,有一
些人为之耗尽心血不择手段,另一些人,怀着仇恨与正义之心在批判它们,他们会
这样加以类比:一件阿玛尼T 恤,如果买成铅笔捐助失学儿童,可以用上一千年;
一只最便宜的百达翡丽表是乡村教师二百年的工资;一套专为爱犬设计的伯百利冬
装,相当于一个中国农民一生的穿着……
我被那些数字弄得眩晕了,物质世界永无止境的深渊真让人望而生畏,好像只
要探头望一眼,就会失足摔死。可是,意义何在呢?我渴望着,能有另外一个标准、
另外一张清单,可以定义或排列出情感生活的奢侈品。
当然,我知道,大多数人的情感生活,我相信,都是温饱水平,撑不着也饿不
死。他们跟父母友爱,跟配偶相濡,跟一两个同事谈得拢,稍有富贵、姿色或机趣
的,会有婚外交往,在暖昧情色中获得短暂欣悦……但真正的情感奢侈品应该是什
么?我这样想——那些不合常情的、悬殊巨大的、前景危险的,约摸可算作一种奢
侈品。
比如,我与sophia之间,一个垂垂老矣,一个最好年华,像两种截然不同的树
种,生物链般的相互供给与维系,与经济的、社会的、名声的、肉体的皆无关——
难道不可以完全抛开那些吗?回到情感,回到悲喜,回到最朴素的感知,人们在交
往中的小时光、给予对方的小爱怜,宛若一只新生的松鼠,在晨雾中从一个枝头跃
向另一个枝头,那弹荡而惬意的短暂停留……
我与sophia的交往,渐渐从室内移到室外,从夜晚扩展到白天。说起来这是自
然而然,其实也是我有意引导——老实讲,主要还是儿子的节目,在公寓狭小的空
间里,他那些来源不明、千奇古怪的声音,变成看不见的声波在墙壁与沙发间来回
逡巡,简直像是无所不在的窥伺与嘲笑,总让我感到一阵阵紧迫与不安……
我曾假装无意地请求sophia关掉收音机,她却同样假装随意地坚决反对:怎么
啦,蛮好玩的呀!刚才,我猜出来两个呢,倒数第二个,是超市收银台的打印机声
音,叽叽叽——叽叽叽。再前面一个,是用吸管喝罐装酸奶,快要吸空的声音,哈
哈,怎么样!不过,昨天我猜错了,那个汽车刮雨器的声音……sophia的回答更让
我感到一丝苦涩与失落,原来,她在教我电脑的同时,注意力全在儿子的节目上。
但走到室外,感觉就要好得多了——我们的活动主要是吃。不消说,这是sophia
的爱好,我日渐萎缩的胃口,一天所吃可能还抵不上sophia的一顿。我解释说这是
年纪,可sophia坚持认为这是我吃的品种太单调太陈旧之故。“你应该吃点昂贵而
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宣布。比如,这周,sophia决定带我去吃比萨。
类似的体验,已经不止一次。味千拉面、快三秒、冰店、烧烤铺、火锅排档…
…通过她的眼睛看去,整条大街、整个城市似乎都是可食的,肮脏的街角,拥挤的
广场,透明的幕墙背后,处处皆是肆意吃喝的所在。这些店铺里面,sophia最垂涎
于常青藤,这是家专门销售进口零食的商店——她可能是被那价格所激发了,八十
块一条的巧克力!一百块一听的饮料!多么诱人!
记得去的那天我特意带上了工资卡,让sophia尽管挑。她高兴极了,选了不少
她平常舍不得买的德国甜圈、荷兰黑豆饼之类,一出店门便当街拆开品尝。而我,
则在一边慈眉善目地看,有种混杂着父性与爱怜的柔情。
大太阳下,我无所事事,便拿起一包满是洋文的饼干来研究,算了算,里面每
一块饼干刚好是二十块人民币。我下意识地撕开,取出一枚,对着阳光举起,它不
透明,也无异彩。可有那么一瞬,我突然间觉得眼花缭乱,有种近乎癫狂般的迷醉
——不是今昔对照、忆苦思甜的感叹,绝对不是!反而,这枚单价可观的饼干,让
我油然生出庞大的崇高感与庄严感,多么伟大的物质啊,我由衷地五体投地,欢呼
它的所向披靡!
比萨店里人头攒动,居然还得拿牌号等候。客人基本全是五颜六色的年轻人,
我恨不得把自己花白的脑袋藏到腋下。人啊,就应当在什么岁数做什么事……sophia
觉察出我的窘迫,她善解人意一把挽起我的胳膊,自然地靠上来,这样果然好多了,
我感到自己不再那么突兀——也不管别人可能会如何猜度我与sophia的关系……
等待中,我倚着柜台看宣传单,蓝莓慕思、提拉米苏、卡布其诺、曲奇、布丁、
宾治,一长串的舶来食品进入视线,译名里带有轻浮且甜腻的气息。图片上,它们
以一种精确高效的方式组合排列,足以让我产生另一种逆反与抗拒——方才还略有
些蠢蠢欲动的胃口,瞬间倒了。
胃口多么诚实!它不像大脑那样自欺欺人。我强烈地预感到:这店里的一切,
我压根没法吃!它们离我饱受折磨、记忆炎凉的胃,实在太远了,远得就像我与这
整个时代的距离。
当我们的盘子端上来,跟电视广告里一模一样,把比萨切成小块,用叉子挑起,
融化了的芝士无限拉长,洋葱与鲜贝丁混杂起来的香味,奶油蘑菇汤上浮着面包屑
——这一切,看上去都不坏。我却呆滞在那里。
“你怎么了?吃比萨要趁热!”sophia冲我瞪大眼睛,我感到她都快要骂我了。
“哦,我突然……牙疼得厉害。”我找了一个生理借口,老年人常犯的讨厌毛
病,同时托起腮帮,像托起一颗蜷缩在五十年前的心。
但一到晚上,sophia就不愿出去了,她总像在等待什么——等待的地点被指定
在这间杂乱的合租公寓里,就算我不来的那些晚上,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我也可以
得知:她一直呆在公寓里。这有点奇怪,sophia毕竟正处在最好的时光,她应当像
大街上的那些少男少女,喧哗匆忙,走来走去,跟这个见面,跟那个见面。
我没有问过sophia,就假装她交际困难吧,所以她才会接纳我这么长时间——
孤独到某种地步,人们就不会过分挑剔,就算是一只老狗侧卧在榻,也会心满意足。
现在,我们真正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并不多,特别是儿子的节目响起,她就开始
吃着我买来的各种零食,我则应她所求,随心所欲地讲一些旧事。有一次,我讲到
计划生育与儿子的“八十块钱”,她笑啊笑的,一直笑出了眼泪——可我看出,那
不完全是开心的眼泪。
现在,我越来越确信:她是个有深沉心思的姑娘。当我回忆往事,像个原罪者
那样缓慢讲述,她会把目光长久地停在我的脸庞上,带着遥远的、走了神的激情—
—那激情,跟我及我口中的故事毫无关系。
有一次,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上次跟我说到的那个白薯,后来,有没有
再碰到?一个人,到底怎么才能把初恋给忘了呢?”
“你是说……你没法忘掉你的初恋?”我听出弦外之音,立刻抓住。
“哪里,我的初恋……还没开始呢。你讲你的。”她匆匆笑了笑,催我往下讲。
是的,有一年回老家,猝不及防之中,我碰到了白薯。这一幕,我曾处心积虑
地加以提防——对初恋,最大的罪过就是重逢,我深知这一点,故很少回乡。但就
在我退休的最后一年,儿子突然起了兴致,说要到我的乡村看看,顺便找点有趣的
声音。受宠若惊般地,我当然应下。
于是我们便重现在我的乡村里。他把车停在路边,随便往田埂里走,因是冬季,
我们的衣着并不鲜艳,很快融进大地……有一些人仍在地里劳作,棉花秆上最后一
批青色的果子,绽出黄白色的花芯,他们要把这些果子摘下,扯出湿漉漉的棉花,
在冬阳下尽可能晒干,勉强可以算上是最后一笔微不足道的收成。
儿子走到很深的地方,他举着吊杆话筒,要录大风呼啸刮过电线杆,录小羊在
野外细弱的喊叫,录黄牛突然停下、一大坨粪便轰然坠地。
可能是为了询问什么,他与地里的一个女人攀谈起来。等到我们走近,他们已
经说完了。我只瞥了一眼她的侧影,即刻认出,方才跟儿子搭话的农妇,尽管已是
面目黝黑苍老,可的确是我的白薯——那个四肢瘦长、有着透明血管的少女!
往事在瞬间撞击而来。那座夕阳下的石桥上,最后的时刻,我违心地宣布我对
红薯的喜欢,我背叛了她……
我迅速扭过头去,不要看!不要靠近,不能让她认出我来!同时,我也不应看
清她满脸刀刻火灼的岁月印痕!包括她此时的侧影,如一个极易风化的标本,我应
当马上毁掉!我只要记得她跟我的那一瞬间——雨天,她冰冷的指尖无意中从我的
背上掠过。她冲我短暂而甜美地一笑。
“唉呀,可怜的‘八○前’,原来,从头到尾,你的这场恋爱,就仅仅是一个
微笑?然后,你就一直惦记了五十年?”sophia大觉不可思议。
唉,她无法理解的,我也从未想过要她理解。
“真可怜!我来替白薯补偿你。”sophia突地站起来,一边开始解开她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她不理我。黄色毛衣,树叶似的,以一个弧线飘落下去。
她不看我,只专注于脱衣服的动作,好像一打岔就会改变主意。最后,她褪去
牛仔裤。现在,她只剩下内衣裤了,淡蓝,色泽柔和,却让我不敢睁开眼睛正视。
她摆出一个经典的三点式造型,这才开了口:“好了,你不是在早操课上偷看
过人家白薯吗?现在,就当我是她,完整地、好好地看看吧。让你的初恋像点样子!”
我想了想,听从了她,抬起头。
我想sophia是在可怜我,我要收下这份礼物!有些人,终身都厌恶别人的怜悯,
认为有所冒犯,可我不,怜悯与爱,不过是一墙之隔,我们不应当厚此薄彼。
看着这样的sophia,她少女特有的单薄与青涩,美则美矣,我内心深处却涌起
浓重的不安——sophia的躯体,塑像般匀称,亦像塑像那样带着悲哀的阴影。不,
她一定不仅仅是为了同情我,她这个举动,冲动而缺乏逻辑,定有另一个我尚不能
参透的原因。那是什么?
“好,谢谢你。我看到了……这确实是我想象中的白薯,她就是这个样子。sophia,
我的好孩子,把衣服穿上吧!”
sophia没有坚持,她重新穿上衣服,脸色这才开始微微发红。她蜷缩在沙发上,
带着一种体力上的疲惫。这么折腾了一下子,我感到她的悲哀变得明显了。
“现在轮到你了,也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哪有什么故事,要有故事,倒好了。”sophia淡笑着,她在茶几上摸
索,随便抓起一袋零食,往嘴里塞,散落下来的碎屑掉得满沙发都是。我忽然明白,
她不是饿不是馋,她只是需要吃,就像整条大街上那么多好胃口的人们一样,他们
需要“吃”这个动作——要么是胃里空,要么是心里空。而“吃”,似乎可以从形
式上对付其中任何一个。
“那么说说这个——你怎么搬到这里,男男女女的挤在一块儿?跟父母闹叛逆?”
从第一天我就想问了。她是本地人,看得出家境不坏,又是女孩子,似大可不必如
此混居。
“嗨,叛什么逆呀,我不玩那个……其实,很简单的,你儿子不是总在电台里
捣鼓各种声音让大家猜么,我蛮喜欢的啊!然后,就打听到他的住址,再想办法合
租喽……就这么简单呗。”sophia若无其事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到零食
上,伶俐地取出什么,再清脆地吃了。她显得多么镇定,好像她的小秘密还完好无
缺!
我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又腥又涩的液体,苦胆汁般的。
——sophia每晚呆在屋里不肯出门,她每晚给手机定时,收听儿子的节目,她
的MP3 和小半导体,一打开来,就固定在儿子的节目上……原来,她一直都在等儿
子。包括,对我的友好接纳,她耐心地听我说话、教我电脑、凝视我的脸,都是为
了间接地寻找亲近儿子的途径。哪怕这完全是缘木求鱼!我算什么呢?就像我把她
当作绳子,其实,我也是她的绳子!甚至,她愿意让我看看她的身体!
不过,这就对了嘛。老人与少女,我假想中的情感奢侈品,原来如此,原来如
此啊。
半导体里,儿子正放出一段窸窸窣窣的录音,如此耳熟与亲切,像是男女宽衣
解带,像是手指翻过脆薄的书页,像是脚步无情地践踏过落叶。
sophia突然振作起来,几乎是喜悦地、如遇知音般地喊:这是撕开零食包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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