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一段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来工厂进货的人就没有断过。工厂的
门口总是停满了摩托车和夏利牌小轿车。
那一段时间,也是黄徒手有生以来赚到最多的钱的一段时间。经过培训后,一
个工人一天可以做一万张左右的限流片,这等于说,一个工人,一天可以给黄徒手
赚五千元,扣除工资和其他成本,最少可以净赚四千元。那么,三十个工人,一天
就是十二万元。他跟吴节棋五五分成,每人每天至少可以赚六万元。
当然,不能叫三十个工人每天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十二点,那样的话,做出来
的产品也不合格。但是,现实的问题是,每天下班后,总会有一两个工厂没有等到
他们要的货,他们说:“我们的工厂就等着这批货开工呢!”
“明天就是我们的交货日期了,我们向客户交代不了的。”
“请你们无论如何帮我们想想办法!”
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只有黄徒手和郭娅尼亲自出马了。他们坐在小冲床前,从晚上七点
钟,做到十二点钟。通常的情况,在这段时间里,黄徒手可以做六千张限流片,郭
娅尼稍微慢一些,也可以做四千张,加起来就是一万张。一万张是什么概念呢?就
是五千元的意思。这一个晚上下来,黄徒手和郭娅尼就赚了五千元。他们把货交给
等在那里的客户,客户感激地把一大叠的钞票递给他们,拼命说,你们点一点,你
们点一点。但是,哪里还用得着点呢!老远就闻到那股甜甜滑滑的味道了。那是钞
票特有的味道。
这样大概做了两个多月。每天晚上,黄徒手和郭娅尼身上的各个口袋都塞满了
钞票。每当这时,黄徒手闻着钞票里散发出的那股甜甜滑滑的味道,他都有一种尿
急的感觉。同时,他还闻到了手中镍片发出了一股刺鼻的酸味。这股酸味直往他的
鼻子里钻,从鼻子钻进去,先冲到两只眼睛,然后倒流回来,漫向全身,把黄徒手
身上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化掉,到了最后,黄徒手觉得自己连手都抬不起来了,他觉
得自己连眼皮也抬不起来了。当他最后把所有的限流片交到客户的手里,接过客户
递过来的钞票,整个人就瘫在了椅子上。
黄徒手想扩大一下规模,再招一些工人,就用不着自己每天加班了。他跟吴节
棋商量这个事,吴节棋说,黄徒手,你错了,你现在看起来有点供不应求,其实,
信河街的市场份额也就这么大了。现在这个状况刚刚好,没有让那些客户饿着,也
没有让他们吃得太饱,如果让他们吃得太饱了,他们的尾巴就翘起来了。
黄徒手知道吴节棋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他更知道他说这话的另一种意
思。说实在的,吴节棋的心思并不在限流片上,他的心思还是在打火机上,他的目
标没有变,还是要做中国最好的打火机。研究限流片只是他人生的一段小插曲。所
以,对于黄徒手这个工厂,他基本没有管,也基本不到工厂来。他基本上是一个太
上皇。
这个时候,事情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大概是三个月后,黄徒手发现,来他们工厂进货的客户突然少了,工厂门口一
天也难得看见一辆摩托车和夏利牌轿车了。工厂门口的停车场突然显得很空很大。
黄徒手出去了解了一下,才知道,就在这个月,信河街突然冒出十几家生产限流片
的工厂,他们的价格只有三毛。
黄徒手赶紧把这个情况告诉吴节棋,两个人商量的结果是,也把价格降到每片
三毛。即使是这个价格,利润还是很高的。
可是,问题是当黄徒手把价格降到每片三毛的时候,其他工厂很快就把价格降
到了两毛。当他们接着把价格降到两毛时,他们又降到一毛。然后是五分。最后是
三分。到了这个时候,黄徒手跟吴节棋商量说:“再开下去就意义不大了。”
“那就关了。”吴节棋毫不犹豫地说。
“好。”黄徒手说。
第二天,他们就把这个工厂关掉了。
黄徒手算了算,这个工厂头尾共开了六个月。虽然只是短短的六个月,对于黄
徒手而言,这中间发生了很复杂的变化,有些变化他已经感觉到了。譬如,这六个
月下来,他和郭娅尼赚到了很多的钞票,光分到他们名下的,就有七百来万。人生
发生巨大的拐弯了。这个数目是他们以前没有想过的。他们现在不要说买本田王摩
托车了,就是买一架飞机估计都没有什么问题。当然,有了这么大的一笔钱后,黄
徒手发现自己的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他还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只
是偶尔会对着空气发一会儿愣。
但是,总的来说,黄徒手觉得自己算是跨出来了,觉得自己走的路子是对的。
限流片的工厂关闭后,他对信河街的市场做了一番调查,半年之后,他决定离开打
火机这个行业,办了一家眼镜配件厂,名字叫做恒明眼镜配件厂,生产的主件有中
梁、镜框、镜脚;附件有托叶、铰链、脚套,等等。
郭娅尼曾经问过黄徒手,为什么放弃了已经熟悉的打火机行业,而转向了他并
不熟悉的眼镜行业。黄徒手的答复是,不管是打火机的配件,还是眼镜配件,对于
他来说,他始终是个钳工。
郭娅尼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但是,黄徒手知道,这个回答并不能让自己
满意。当然,黄徒手也可以回答说,在信河街,眼镜行业是个新兴的行业,是朝阳,
这个行业更有发展前途。不过,黄徒手知道,这也不是主要的理由。自己为什么要
离开打火机行业,他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不想再做打火机了。
跟黄徒手相比,吴节棋显得“专一”而“深邃”。他完全地沉醉在打火机里面
了。
吴节棋有一个亲戚在法国,他就通过这个亲戚,在法国注册了一家“公爵打火
机公司”。他的打火机摇身一变,成了法国的牌子,这下可以跟日本的“莎乐美”
抗衡了。
其实,从内心说,吴节棋很看不起日本的“莎乐美”。吴节棋觉得它没有什么
技术含量,他对黄徒手说过:“这样的打火机怎么就能够成为世界名牌呢?”
“‘莎乐美’还是不错的。做工和质量都还不错。”黄徒手说。
“能跟我做的打火机比吗?”吴节棋看着黄徒手,挑衅地问。
“我觉得不相上下吧!”黄徒手实事求是地说。
“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做的全世界最好的打火机。”吴节棋瞥了黄徒手一眼,
马上把眼睛伸向遥远的前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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