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挂上法国的牌子后,吴节棋的打火机依然卖得不好,因为他把价格又提高了。
黄徒手曾经劝过他,叫他把价格稍微调低一点。吴节棋嗤之以鼻。一分钱一分货嘛!
他觉得自己的打火机就是值这个价格,他不能自降身价。他不能因为来买打火机的
人不多,就向他们低头。如果要低头的话,他早就去做一次性打火机了。但是,他
觉得做一次性打火机没有挑战性,没有成就感。他觉得只有做让自己满意的打火机,
那才是最快乐的事情。
黄徒手知道吴节棋就是这个性格,也就不多说了。再说了,他们合作做限流片
后,吴节棋也分到了七百万,他现在并不缺钱。所以,他想搞自己的研究也不是不
可以。再说了,这是吴节棋自己的事,这是他的理想,别人也不好干涉。
不过,话说回来,黄徒手现在就是想干涉也没有精力,因为他的恒明眼镜配件
厂刚刚起步,工厂里刚进了机器,什么油压机呀,冲床压力机呀,砂光机呀,这些
机器都要黄徒手一台一台地调试,调试好后,所有的配件也都要黄徒手一点一点地
做出来。然后,他再手把手地教工人怎么做,他要让自己工厂里的工人,成为有技
术含量的工人。工人做好之后,所有的产品,黄徒手还要再看一遍,而且,每一遍,
他总是能够找出一大批质量不过关的产品,很多时候,黄徒手都要自己动手,把这
些质量有问题的配件修改过来。所以,黄徒手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工厂里每天
都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黄徒手把销售的事情交给郭娅尼去做了。也就是这个
时候,他发现了郭娅尼的巨大优点,郭娅尼不但说话的声音好听,她做事还很动心
思的。譬如她碰到的一个叫刘可特的客户。刘可特是信河街做眼镜生意做得最大的
一个老司,一年的销售额有好几个亿。郭娅尼想把产品打进刘可特的工厂。她先通
过一个朋友,跟刘可特接上了关系,把配件送过去给他,让刘可特“试试看”,好
就用,不好就不用。配件送过去一个多月了,刘可特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说行,
也没有说不行。郭娅尼让那个朋友去问,刘可特的回答是还没有用,因为他已经有
长期合作的客户,如果试用新的配件,担心质量不能保证。刘可特这么说,等于是
把路封死了,他只是碍于朋友的面子,说得委婉而已。但是,郭娅尼并没有气馁,
她打听到,刘可特有看书的嗜好,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书,特别是心理学方面的书。
郭娅尼了解到,有关心理学方面的书,奥地利一个叫弗洛伊德的人是最权威的,出
版社出过他的文集,是八卷装的豪华本。郭娅尼叫别人开了单子,去信河街的书店
找,她找遍了所有的书店,也没有找到这套书,她后来托人到上海找,终于买回来
了,请那个朋友送给刘可特。
“弗洛伊德”送过去一个星期后,刘可特那边就给郭娅尼回话了,叫她再送一
批配件过去试试。
三年之后,黄徒手的恒明眼镜配件厂成了信河街最大的配件厂,几乎所有的眼
镜厂都到他这里来进货。也就在这一年,他们又创办了恒明眼镜厂。对于眼镜厂,
黄徒手有自己的看法,他跟吴节棋不一样,他不做自己的品牌,他只替别人加工,
只赚生产的钱,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钳工。他跟吴节棋要的东西不一样,吴节
棋要的是产品的牌子,而他要的是工厂的牌子。他觉得吴节棋是理想派,自己是现
实派。这是方向性的区别。又过了两年之后,黄徒手的恒明眼镜厂已经很有名了,
不只是信河街的眼镜厂来找他做加工,连国外的一些眼镜公司都找上门来。他的工
厂也一再扩大,现在已经有上千个工人了,光管理人员就有一百来人。这个时候,
黄徒手的工厂已经完全走上轨道了,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够感觉钱在“哗啦
啦”地流进来。连黄徒手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少钱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黄徒手发现了自己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出现了失眠、
头痛、消化不良、情绪低落等症状,他去医院做了检查,也没有查出什么毛病,医
师说他可能得了抑郁症。第二个问题是,他现在基本不进车间了。这不是因为他忙,
恰恰相反,他现在有的是时间,如果愿意,他可以天天粘在车间里。他原来一进车
间手心就会烫起来的,整个身体也会暖起来的,如果让他天天呆在车间里,就是让
他一天只吃一顿饭也可以的。可是,他现在只要一靠近车间,就闻到一股酸酸的镍
片的气味,就头晕,就想呕吐。第三个问题是,他现在不能碰郭娅尼的身体,一碰
到郭娅尼的身体,他也会闻到一股酸酸的镍片的气味。黄徒手也不知道这个气味从
哪里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碰镍片了,他问郭娅尼最近有碰镍片吗?郭娅尼说自
己也没有碰。这个事情很让黄徒手和郭娅尼头痛,因为一闻到镍片的味道,黄徒手
的“性趣”就没有了,但不碰郭娅尼的时候,他又很想要。第四个问题最要命,他
现在每天都觉得自己很不幸福,觉得生活没劲,没有意思。他知道,自己肯定出问
题了,但又找不出来问题在哪里。他想改变一下生活,所以,跟郭娅尼商量,两个
人分开一年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种解决的办法。他刚跟郭娅尼提这个想法的时候,
她脸都白了,但她后来也理解了,她对黄徒手说,只要你决定了,我就支持你。可
是,每到要决定的时候,黄徒手又犹豫了。
在这个过程中,黄徒手去找过一个叫董小萱的女心理医师。是郭娅尼介绍的。
黄徒手就给董小萱打了电话,电话里是个咬字很清楚的年轻声音,她叫黄徒手明天
到她的紫竹林心理会所聊聊。
第二天,黄徒手就去了。他发现董小萱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剪着一头齐肩的
短发,一身休闲打扮,还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披肩,衬出她很白的皮肤。黄徒手把自
己的情况跟她一说,她就很肯定地说:“你得的不是抑郁症。”
“不是?”黄徒手说。
“根据我的分析,你得的是应激反应症。”
“什么是应激反应症?”黄徒手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病。
“这是一个新的心理疾病。是近几年才发现的。主要的原因是由于事业和工作
环境的急速改变,使人的身体和情绪产生了不适应。这种病一般出现在一些事业成
功的人士身上,特别是一些在经济上获得成功的人身上,他们的身体已经随着环境
进行了急速的改变,但精神上的伤疤不能愈合。”
“这个病厉害吧?”她说得很玄,但黄徒手觉得有点道理。
“也不是特别厉害。可以这么说,许多人都有这个病,轻重之别而已。”
“我的病算重的吧!”
“是的。”
“那我该怎么办呢?可以打针或者吃药吗?”
“打针和吃药只会加重病情。唯一的办法就是正面对待,把它打败。”
“照你这么说,就是要我跟这个病拼刺刀,不是它死就是我死了!”
“道理上是这样的,但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
“你这用的是什么方法呀,这么奇怪?”
“我还没有用方法呢!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常识,如果有人打了你一个耳光,
你觉得痛,而且很生气,这是正常的;如果你没有觉得痛,也不生气,那就不正常
了。你现在就是被一个人重重地打了一个耳光,你当然觉得痛了,觉得不舒服了。”
“你的意思是说,接下来,我要把‘这个人’打败,否则的话,它会一直打我
的耳光,一直到把我打死为止?”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我用什么办法才能打败它呢?”
“你只有靠自己的力量才能够打败它。”
“怎么打?对象在哪里?”
“对象就是你自己,就在你的心里,你不是总能闻到一股酸酸的镍片气味吗?
你接下来就是要把这股酸酸的镍片气味打败,你要让自己一想到这股气味就是香喷
喷的,而不是酸溜溜的。最少,你也要让它变成没有味道的,不能对你的生活造成
伤害。”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其他所有的办法只是辅助,你自己的力量才最重要。”
但是,董小萱也告诉黄徒手,对于“应激反应症”,目前还没有一套行之有效
的治疗手段,这种病只能依靠患者自己的意志力去面对,医师能够提供的只是外在
的帮助。帮助患者找到病源,做一些疏导的工作,再就是做做催眠,放松一下患者
的神经。
不知是什么原因,黄徒手发现,坐在董小萱的会所里,跟她说了这么多话后,
自己的情绪居然平静了下来,身上轻松了许多,头痛的感觉也不明显了,好像一直
笼罩着身体的一团黑雾突然散开了,更主要的是,经董小萱这么一说,他有点豁然
开朗了,他似乎一把就抓住自己问题的症结了。
但是,回到自己的工厂后,黄徒手发现,那团黑雾又出现了,慢慢地浓起来,
慢慢地重起来,让他喘气不畅。他的情绪又跌了下来。
这样的情况,反反复复地出现。黄徒手去董小萱那里做一次催眠,就会好过一
些;一回到工厂和家里,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这样的结果是,过几天,黄徒手就
要去一趟董小萱的工作室,不去的话,会更加难受。
黄徒手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能使自己的问题越来越大。他也想拼刺刀。
但是,他总是想,明天吧,明天一定行动。他觉得自己有很多个明天。是吴节棋的
死惊醒了他,吴节棋是脑溢血死的。他死的时候,就坐在工作台前,手里还拿着打
火机。黄徒手这才惊觉,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再拖下去,自己可能很快就
会赶着去跟吴节棋做伴了。
所以,这一次,他下了决心,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郭娅尼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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