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董小萱原来是个小学语文老师。这不是她喜欢的一个职业。但那个时候,她还
不明确自己要的是什么。因为她的普通话说得好,后来通过考试,进了信河街电台。
主持的栏目叫瓯江夜话,是个直播节目,主要解答一些青年男女的敏感话题,譬如
思念啊,失恋啊,友情啊,性生活啊,等等。因为要回答的问题,大多属于心理学
范畴,她就正儿八经地去学了心理学,考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后来又
到催眠师协会考了催眠师。
随着学习的深入,董小萱越来越喜欢心理学这门学问,同时,她也逐渐喜欢上
了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她很喜欢这种沟通方式。当然,她做电台主持时也是在跟
不同的人做沟通,但那种沟通是通过电波传送,是没有温度和表情的。心理咨询师
就不一样了,既可以跟人进行面对面的沟通,了解对方细微的情绪波动,跟对方做
温暖的朋友,但又保持着一份神秘感,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保持理性和尊严。
这时,董小萱已经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东西了。
黄徒手找董小萱咨询的时候,董小萱在信河街落户两年多了,她的紫竹林心理
会所已经小有名气。
跟郭娅尼签了分居的合同后,黄徒手首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董小萱。他对董小
萱说:“我现在要拼刺刀了。”
在这之前,黄徒手曾经把这个想法跟董小萱说过。董小萱听了之后,问他:
“你还爱你的老婆吗?”
“我也不知道。”黄徒手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郭娅尼。如果说不爱的话,
为什么每一次想跟她分居的时候,总是显得很犹豫呢?但是,如果说还爱她的话,
为什么每次碰到她身体的时候,总会闻到一股酸酸的气味呢?
董小萱告诉黄徒手,能不能治好这个病,跟要不要和郭娅尼分居没有必然的关
系,因为黄徒手要克服的是自己的心理问题。如果黄徒手觉得一定要跟郭娅尼分开
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董小萱这么说有另一层意思,她是告诉黄徒手,如果黄徒手还爱着郭娅尼的话,
那么,他跟郭娅尼的分居,就变成了躲避。这样,他的分居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黄徒手知道,跟郭娅尼的分居,更多的是自己的一种借口。从另一个角度来说,
他只是想借这一年的时间,检验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还爱着郭娅尼。这一点,他
没有告诉董小萱,更没有告诉郭娅尼。
这个时候,黄徒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做完限流片之后,为什么会
转头去做眼镜了。他记得郭娅尼问过这个问题,自己也说了原因,他知道,那不是
真正的原因,但他当时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现在,他突然明白了,那是因
为,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就开始躲避了。他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躲避什么,
他只是觉得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短短的半年里,自己赚了一辈子都没有想过
的钱。那一段时间,他的生活里除了钱之外,就剩下一片荒芜了。当时,黄徒手也
发觉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具体发生了哪些变化,他不清楚。他现在清楚了,原
来自己的心停在那个地方了,生活变化得太快,他的心没有跟上来。也就是说,自
己做了一件不负责任的事,自己的身体跟着环境坐着火箭跑了,把心丢在了原地。
所以,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丢掉的心找回来,做一个负责任的人。他觉得,
只有把心找回来了,自己接下来的生活才有幸福的可能。
黄徒手把分居的消息告诉董小萱后,又去了一趟她的心理会所。他要求董小萱
再给自己做一次催眠。黄徒手发现自己有点迷恋上她的催眠术了。董小萱给他做的
催眠术叫“天龙八步”,董小萱说:“好的,你来吧!”
黄徒手到了董小萱的会所后,跟她打了一个招呼。董小萱对他笑了笑。黄徒手
每一次来董小萱这里,她都会对他抿着嘴,笑一下,这让黄徒手觉得很温暖。董小
萱对他说:“来了!”
“是的。”黄徒手说。
“你躺在催眠床上吧!”董小萱说。
“好的。”黄徒手说。
黄徒手轻轻地躺在催眠床上,他看见董小萱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边,他能够闻
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香气,因为他以前从没有闻过。但
他觉得很舒服。
“好了,现在请你闭上双眼,全身放松。跟着我,呼气——吸气——呼气——
吸气。好了,现在慢慢想象,你以前做限流片工厂的场面。你现在能看见具体的场
面吗?”董小萱说。
“能。”
“有气味吗?”
“有。”
“是什么气味?”
“酸酸的。”
“你在这个场面中吗?”
“是的。”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很难受,想吐。”
“这种难受的感觉在哪里?”
“在脑子里,在嘴巴里,在胸口。”
“有颜色吗?”
“有。”
“是什么颜色?”
“黑色。”
“有形状吗?”
“有,一团一团,像雾一样。”
“好的,现在请你深呼吸,想象随着你深长的呼吸,那一团一团的黑雾正从你
脑子的末端逐渐变淡,越来越淡,你每呼出一口气,黑雾就变小变淡,酸味也在慢
慢变淡……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吗?”
“还有一点感觉。”
“好的,你现在接着做深长的呼吸,把最后那点黑雾和酸味,一点一点地呼出
你的身体外。”
“好的。”
“现在还有吗?”
“现在没有了。”
“好的,现在请你放松,你用鼻子闻一闻,你的四周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香味
里还有丝丝的甜味。你闻到了吗?”
“我还没有闻到。”
“没有关系,香味就在你的四周,你伸长鼻子,再闻闻。”
“是的,我现在闻到了。”
“好的,现在请你放松,并且,在你认为可以的时候,缓慢地睁开双眼。”
过了一会儿,黄徒手慢慢地把眼睛睁开。
“你现在再回忆一下刚才那个场面,看看还难受不难受?”董小萱说。
“现在好多了。”黄徒手看着董小萱,摇了摇头说。黄徒手很享受做完催眠后
的这种感觉,虽然做催眠的过程中,他有几次觉得气喘不过来,好像要憋死过去一
样,但催眠过后,他觉得整个人轻了一倍,有种要飞起来的感觉。黄徒手还有一个
发现,那就是,他在催眠时,董小萱引导他闻到的香味,其实就是董小萱身上特有
的香味。
整个情绪稳定之后,董小萱问黄徒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黄徒手说自己准备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他最早的问题就出在那个限流片上,他现在就从那个
限流片上做起。他在信河街还有一套房子,准备把那套房子改装成临时住处和工作
室,把工作室装扮成原来工厂的模样,摆上原来的小冲床,继续生产限流片,他会
让自己习惯那样的环境,让自己习惯镍片的酸味。他不会回避任何事情,一件一件
地把问题解决掉,直到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
董小萱听了黄徒手的话后,把眼睛瞪得跟灯笼一样。她的眼睛有点近视,这点
黄徒手第一次看见她时就发现了。董小萱当时很惊奇,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黄徒
手说,我在这方面有特异功能。其实,黄徒手是从她的眼神看出来的,做眼镜生意
的人都知道,近视的人,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先眯一下,然后突然瞪得特别大,这
个大是假大,眼睛里一片空洞。黄徒手问她为什么不配副眼镜戴戴?董小萱说自己
试过了,她的脸型有点大,有点圆,戴起来不好看。她也试过戴隐形眼镜,可是,
她发现自己过敏,只戴了一天,两个眼睛就肿了起来,红彤彤的,又涩又痛。再说
了,度数也不高,平时不戴也没有什么关系,就是晚上看电视有点模糊。黄徒手问
她是多少度,董小萱说好像不到两百度吧,她去验过光的,医师说她两只眼睛的近
视度不一样。黄徒手问她验光单还在不在,让他看一看。董小萱说在的,她一直保
存着。说着,转身从抽屉里把验光单拿出来,递给黄徒手。黄徒手只扫了一眼,就
明白了,董小萱的左眼近视一百五十度,右眼是一百七十五度。没有散光。瞳距是
七十毫米。看完之后,黄徒手把验光单还给她,说,度数是不高。可以不戴眼镜的。
董小萱告诉黄徒手,其实他没有必要这么做,这么做太狠了点,有点过头了,
有点钻牛角尖了。董小萱的意思是,他现在已经明白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了,这个病
就已经好了一大半了。接下来,他只要每天在脑子里想一想限流片的事,把镍片的
酸味想成香味。时间一长,那股酸味就会慢慢消失掉的,黄徒手的生活就会被香味
包围,他的生活就会无限地美好起来。
黄徒手知道董小萱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想这么做。这一套方法,董小萱一开始
就跟他说过。他也相信,如果按照她说的去做,也可能会把自己的病治好。可是,
他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这么做还是一种躲避,只是用一种假象掩盖另一种假象而已。
自己既然已经跨出了这一步,跟老婆都分居了,还用得着再遮遮掩掩吗?
不过,黄徒手还是很感激董小萱,是董小萱帮助他找到了问题所在,让他才有
了从痛苦深渊里爬上来的可能。最主要的是,董小萱给了他一种亲近感,自己跟她
没有隔阂,一见面,就觉得两个人很早以前就熟了,可以跟朋友一样自然交流。董
小萱给别人做心理治疗,一个钟头收费八百元,黄徒手一般要做两个钟头,做完之
后,他都给她一千六百元。但是,每一次,董小萱都只收一千元。黄徒手说,这怎
么行?董小萱把一千元收好,把另外六百轻轻地推给黄徒手说,已经够了,已经很
够了。老实说,黄徒手不在乎这点钱,就是更多的钱他也不在乎。但是,每次董小
萱这么做,他心里就像被温水泡过一样。黄徒手曾经想过请她吃一次饭,表示感谢。
董小萱笑着说,这有什么好感谢的!黄徒手觉得,这个人情是一定要还的,既然她
不出来吃饭,就用别的方式好了。只是黄徒手还没有想出来用什么方式好。
黄徒手告诉董小萱,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自己不会来她的心理会所了,因为搬
进工作室后,他就回到了过去,过去是没有心理会所的,他也不想再借助董小萱的
力量来解决自己内心的问题。董小萱眼睛看着催眠床,过了一会儿,说,好的,有
事情我们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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