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次见面的第二天,黄徒手就着手装修工作室了。其实也不用怎么装修,因为
原来的工厂是很简陋的,就是一个房子的壳。黄徒手这套房子在信河街一个叫美好
花园的小区里,买来好几年了,因为没有派上用处,所以一直没有装修,连水泥地
都是坑坑洼洼的,有两扇窗户的玻璃不知什么时候破了,雨水灌进来,渗得墙壁和
水泥地上出现了大片的霉迹,一副破败的景象。黄徒手觉得这样最好,更接近以前
那个工厂的风貌。他要做的只是重新买两块玻璃装上。
小冲床是从吴节棋的工厂里搬过来的。
当年关闭限流片工厂的时候,黄徒手关得很彻底。厂房是租来的,还给房东就
完了。三十个工人,每人补贴了一千元,各自另谋生路去了。剩下的只是三十台小
冲床,吴节棋问他怎么办?他想也没有想就说,我什么也不要,全部送给你。吴节
棋要算一笔钱给他,他也没有要。吴节棋就把这批机器运回自己的工厂,堆在仓库
里。吴节棋“脑溢血”后,黄徒手帮他的家属处理遗产。吴节棋没有结过婚,他的
家属就是他的爸妈,两个老人都上了年纪,不可能把工厂接过去办,最终是黄徒手
买下了工厂。黄徒手也是在无意中发现仓库里那三十台小冲床的,他当时呆呆地站
了好久。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时隔八年之后,这些小冲床又派上了用场。
经过八年的闲置,三十台小冲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破损,台面和支架都生锈
了,滑轮也转不动了。但这些是难不住黄徒手的,他用砂纸重新把台面和支架打磨
一遍,给每一台小冲床换上新的滑轮,上了润滑油,三十台机器很快就“当恰当恰”
地唱起歌来了。
黄徒手重新磨了很多六微米粗的针,他花了十万元,去买了一千斤的镍片。现
在买镍片已经不用去上海了,信河街的五金市场里就有。黄徒手知道自己也未必用
得了一千斤的镍片,他买这么多镍片,就是要创造这么一个氛围,让整个工作室到
处都是镍片,到处都是酸酸的气味。让这个气味把自己包围,把自己吞了。
当然,黄徒手也不是整天呆在工作室里。他把生活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恒明眼
镜厂里,他早上去眼镜厂里上半天的班,吃了中饭,就回到工作室里,一直呆到第
二天早上。
这样过了一个月。
郭娅尼是个重合同守信用的人。他们在协议里说好,除了正常的生意来往,没
有特殊情况,不再碰面。如果确实有事的话,就通过手机短信的方式沟通。这一个
月来,郭娅尼来过几次恒明眼镜厂,但她一次也没有来见黄徒手,只是托工人给黄
徒手送了两包东西:一包是西洋参,已经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在家里时,郭娅尼
每晚会泡一杯给他喝。另一包是袜子,足足一百双。黄徒手的脚后跟像狗嘴巴一样
突出,再好的袜子,给他穿五天就破一个洞。以前,郭娅尼每个月都会给他买一打
袜子。黄徒手穿袜子也有讲究,他只穿信河街袜子厂生产的大脚丫牌袜子,穿在脚
上轻松,价钱也公道,一打才二十元。郭娅尼把两个包交给工人时,也没有交代什
么话。对于分居的事,她也从来没有对外界提起,她还是每天对工人笑嘻嘻的,说
话的声音还是从两个嘴角轻轻飘出来。
这一个月里,郭娅尼一共给黄徒手发过三次短信。一次是问黄徒手,在没在房
子里开伙,如果在开伙,她买一套厨房用具过去。黄徒手叫她不用来,自己没有开
伙;一次是说工厂里的事,因为业务越来越多,她想扩大一下工厂的规模,问黄徒
手行不行。黄徒手回短信说,当然行。还有一次,郭娅尼来短信说,她报了EMBA班,
这个班是在信河街开的,很多企业的头头都报了名。黄徒手说好。郭娅尼一直对这
个世界充满好奇心,她还在信河街电泵厂上班时,每晚都要到电大上课,学的是跟
她专业没什么关系的工商管理。她先是读了专科,接着读了本科,本科的专业就跑
得更远了,是法律。郭娅尼接手恒明眼镜配件厂后,就没有整块时间去读书了。但
她很关注各类讲座的信息,这些讲座大多是由图书馆、科技馆、新华书店、报社、
文化公司这些单位组织的,邀请一些热门的名人来开讲座。郭娅尼觉得讲座这两个
字不准确,她每一次都说自己去听报告。郭娅尼几乎是每个报告必到,而且,都是
提前到,最后一个离开。她的理论是,生意迟一点做是可以商量的,作报告的老师
可没得商量,两个钟头一过,他“扑”一声就飞走了,再想听也没机会了。在各类
报告中,郭娅尼最喜欢听的是关于人生哲学的报告,她听一次,就觉得自己的人生
开阔一些。她有好几次跟黄徒手说,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想去大学读一读哲学。
那个EMBA班开学后,郭娅尼又发来一个短信,她惊喜地告诉黄徒手,有一半的
课程是哲学。她还告诉黄徒手,她读的EMBA班在信河街的党校里,一个星期去两个
晚上,有时星期六和星期日也要去。她说自己很喜欢读EMBA班,每上一节课,都有
新的收获,能够让她满足好几天。
黄徒手没有回这个短信。收到这个短信时,是在晚上,他正在工作室里,用头
去撞墙壁。
虽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黄徒手还是没有想到,真正面对这三十台小冲床和一
千斤的镍片时,自己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它们发出来的酸味会让自己这么难受。这
些酸味像无数只蚂蚁,占领了整个工作室,只要黄徒手一走进来,身上每一寸皮肤
就爬满了这种蚂蚁,它们张口就咬,撕开皮肤,钻进他的身体,在里面横冲直撞。
黄徒手觉得全身的毛孔猛地竖了起来,每一个毛孔都像杜鹃花一样张开了嘴巴,头
无限地胀大了起来,里面所有的血管都变粗变长,每大一点,就发出“当当”的断
裂声,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一样。
黄徒手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感受,他也知道,这种感受是假的。但他就是没有办
法克服这种假想在心里头蔓延。那怎么办呢?最直接的办法是转身离开。只要离开
这个工作室,镍片的酸味就会减轻一些,那些蚂蚁就会慢慢爬出他的体内。不过,
黄徒手是不会离开的。在明天上班之前,他不打算走出这个房子。他一进来,马上
就换上工作服,他的工作服也是特意买的,前后左右都是口袋,一共有十二个,每
个口袋都让黄徒手装满了镍片,只要穿上工作服,他就觉得自己跟镍片连成一体了。
换好工作服后,黄徒手一屁股坐在小冲床前。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黄徒手都在做限流片。他发现自己的手抖个不停,镊子总
是夹不住镍片。就是夹住了,放到冲床上时,他也对不准定位板。黄徒手不管,他
偏要这么干。他屏住气,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冲床上了,连眉毛都碰到那根针了,
对准之后,用力压下了冲床。他终于把限流片做出来了,这时才发现,连工作服都
湿了。所有的镍片都贴到他身上去了。
大概有两个月,黄徒手几乎没有怎么睡觉。躺在床上时,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所以,他干脆坐在小冲床前做限流片,一坐就到天亮。当然,这中间,他偶尔也会
坐在小冲床前眯一下。但黄徒手不知道,自己“眯一下”的时间是多长。
后来,黄徒手也摸索出一套办法。他发现,只要自己在做限流片的时候想着董
小萱,似乎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就是他在做催眠时闻到的那股气味。也就是
董小萱身上的气味。这时,工作室里的酸味就会变淡,他身体里的“蚂蚁”也会安
静一点。不过,黄徒手不允许自己没有边际地去想董小萱,他只是在头痛得要裂开
来,再也没有办法工作的时候,才急匆匆地想一下董小萱。情况稍有好转,他立即
把董小萱赶出自己的脑子。
他还是觉得这件事要靠自己去面对,不能借董小萱来麻痹自己。自己欠下的债,
还是要自己去还。他让酸味不断地加重,让头不断地痛,一直痛到真要裂开了。他
想这样也好,就裂开一次试试看。这么想后,黄徒手惊奇地发现,头痛突然轻了下
来,至少没有要裂开的感觉了。同时,身体里的酸味也像烟雾一样被吹散了。过了
一会儿,他竟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让他很是欣慰,他知道这条路子走对了。最主要的是,他觉得依靠自己的行
动和力量,可以打败在心里的病魔。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黄徒手决定为董小萱做一件事,他要还她一个人情。那天,
他坐在小冲床前,看着手里的镍片,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他决定自己动手,用镍
片给董小萱做一副眼镜。那肯定是一副独一无二的眼镜。他为自己这个想法激动起
来。
对一般的工人来说,要用只有两毫米厚的镍片做成一副眼镜,那是完全不可能
的事。但是,对于黄徒手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坐在冲床前,黄徒手就
觉得没有什么事能够难住自己了。
根据董小萱的脸型,黄徒手做了一副眼镜架。董小萱说过,她的脸盘过大,无
论什么眼镜,都是一种负担。但是,黄徒手现在想到了一种办法,那就是,他可以
做出一种近似无框的眼镜。董小萱戴上这副眼镜后,她的近视得到了矫正,对她的
外貌却几乎没有影响,因为几乎看不出来她戴着眼镜。只是这一套眼镜架要经过精
心设计,黄徒手把眼镜架上的零件减到最少——只用了三个零件。左右两个镜脚算
两个,另一个是中梁和托架,中梁和托架是连在一起的,所以只能算一个。
黄徒手用的原材料是镍和钛。镍钛合金的柔软性是最好的。行话里,镍钛合金
也叫记忆金属,就是在所有金属里面,它的恢复能力最强,就是弯个一百八十度都
没有问题,就是把它压得膏都要流出来了,只要一松手,它马上就恢复成原来的模
样了。一副打不死的样子。市场上有现成的板材,质量也很好,黄徒手原本可以买
来用。但是,黄徒手不想用市场上卖的镍钛合金板材,他要自己配制。他也知道,
自己配制起来的镍钛合金,从性能上来说,不一定就比市场上买来的好多少,但黄
徒手一点也没有犹豫,他一定要自己配制。为了把镍片和钛片熔化掉,让它们变成
液体,黄徒手还特意去买了一台高频熔炼机,因为镍的熔点是一千四百五十三度,
一般的熔炉根本拿它没办法,高频机可以加热到三千度,对付镍片和钛片这样的金
属绰绰有余。把镍片和钛片熔化后,倒进做好的模具里,冷却后,取出来,就是眼
镜的配件了。
这当然还不够。因为这还只是配件的胚。黄徒手又进行打磨。打磨到最后,三
个配件变得像三根银白的头发丝。黄徒手再在外面套上米色的塑胶。因为黄徒手看
过董小萱的验光单,记得她左眼近视是一百五十度,右眼是一百七十五度,瞳距是
七十毫米,所以,他就自己去镜片厂取来了两张镜片装上去,这两张镜片的出厂价
是五十,黄徒手知道,如果放在眼镜店里卖,最少卖两千元。
做好之后,黄徒手又放了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里,他每天都会拿起那副眼镜
看一看,摸一摸,直到确信再也找不出毛病了,才在一个上午,送到董小萱的心理
会所去。
董小萱看见黄徒手时,愣了一下,她说:“你已经有四个月没有来我这里了。”
“差一点吧!”
“你现在怎么样呢?”
“已经好多了。但还是会闻到酸味,还是会头痛。”
“需要一个过程的。”
“是的,我会努力的。”
说完之后,黄徒手把那副眼镜递给她说:“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心意。”
董小萱接过眼镜,看看眼镜,又看看黄徒手,说:“你自己做的?送给我的?”
“是的,你戴起来试试看。”黄徒手说。
董小萱把眼镜戴起来。黄徒手觉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接着,他见董小萱从抽
屉里取出一面镜子,一手扶着眼镜脚,一手举着镜子,放在眼前看看,又伸远一点
看看。黄徒手问她:“还可以吗?”
“太好了,眼镜戴在脸上,轻到没有感觉。你是怎么做出来的?”董小萱放下
镜子,看着黄徒手说。
“你别忘了,我可是个做眼镜的老司啊!”黄徒手说。
“肯定费了不少工夫吧?”董小萱还是看着黄徒手说。
“其实,给你做眼镜的过程,也是给我自己治病的过程。给你做眼镜的时候,
我闻不到那股酸酸的气味了,我的头也不痛了。”黄徒手说。
黄徒手说的是实话。他从给董小萱做模具开始就发现,自己的心突然就静下来
了,那股酸酸的气味消失了,头也不痛了,他发现自己又回到八年前跟吴节棋一起
办工厂时的心态了,他觉得人生又有目标了,有盼头了,心里很充实。连在熔化镍
片的时候,都没有闻到它的酸味,甚至在打磨镜脚时,把粉末吸进鼻子里,也没有
闻到酸味。
开始的时候,黄徒手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他又不想去问董小萱,就去书店里
买了十几本跟心理学有关的书,有《梦的解析》、《现代心理学史》、《催眠治疗
的原则》、《生命之泉》、《心理医生》、《心理学与生活》,等等。看了这些书
后,他才知道,自己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叫“情欲转移”。也就是说,在不知不
觉中,自己依赖上了董小萱。董小萱变成了他的一剂良药,无论碰到什么问题,第
一时间就会想到她,把她拿来当药吃。黄徒手发现这个问题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把
手上的活儿停下来。不能给董小萱做眼镜了。因为,给她做眼镜能够减轻自己的痛
苦,借助外力来减轻痛苦,等于是在逃避自己的问题。黄徒手不想半途而废。他觉
得有能力通过自己的努力,治好心理的疾病。不过,黄徒手也不想让给董小萱做眼
镜的事情半途而废,这是他的一个心愿。董小萱帮过自己的忙,因为董小萱,自己
的生活才有了希望。所以,黄徒手还是拿出全身的本事,就像当年设计限流片的小
冲床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这个眼镜做出来了。虽然他知道不能做,但还是很快乐地
做了。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董小萱戴上眼镜后,黄徒手知道,自己做出了这辈子最
完美的一副眼镜了。董小萱一戴上它,它马上就跟她的脸融为一体了,轻易一看,
根本不会发现董小萱戴着眼镜,仔细观察,却又发现,董小萱戴上这副眼镜后,平
添了几分韵味——她的脸型因为大,所以显得有点扁,特别是侧面看的时候,缺少
一种含苞欲放的姿态。但是,这副眼镜一戴,整个脸部立即就饱满起来了,立体起
来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叫人挑不出毛病来。还有一点,董小萱的皮肤本来就
很白,她戴上这副若有若无的眼镜后,衬托出她的皮肤更白了。白之中隐隐约约还
透出一丝闷闷的红,叫人很想咬上一口。黄徒手更吃惊的是她眼睛的变化,她的眼
睛突然深邃了起来,好像要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吸进去。他以前也看过董小萱的
眼睛,从来没有被吸进去过,怎么她戴上自己做的眼镜后,突然就产生了这么大的
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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