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郭娅尼在EMBA班读得不亦乐乎。她还被同学选为生活委员。
在一般人的眼里,生活委员的地位不是很高。就是搞搞后勤,没有什么技术含
量的。
但是,对于像EMBA班这样的学习组织来说,生活委员的作用却是最大的。EMBA
班的老师都是全国各地请来的,要么是名师,要么是名人,要么是名企业家,这些
人事情多,行踪不定,所以,原来预定好的课程经常要变动。就是说,原来排好的
课突然就不上了,那怎么办呢?只好每个同学都通知一遍。谁来通知呢?生活委员
——郭娅尼。
郭娅尼很乐意做这些事情,她先给每一个同学发短信,再给他们一一打电话,
告诉他们,上课的时间改了,改在什么时间。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般是在晚上下班以后,郭娅尼在办公室里,照着通讯录,
一个一个发通知。有个别同学脾气还不好,接到郭娅尼的电话后,声音很粗地说,
知道啦知道啦。郭娅尼的声音还是从两个嘴角飘出去,不好意思地说,那打搅你了。
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他们班每个月都有一个主题活动,其实,就是把课堂上学的拿来实践一下。有
时是开辩论会,有时是到企业里做调查,有时做心理实验,有时做体能训练。有一
次是把一班人拉到野外,不让带任何通讯工具,扔在一个跟外界完全隔绝的大山里,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度过两天两夜。这些活动的组织者也都是郭娅尼。每一个活动都
有很多繁琐的细节,譬如确定时间,联系场所,布置会场,现场主持,等等。除了
不停地打电话,郭娅尼还要开着她那辆迷你宝马车到处跑。另外,她还交代恒明眼
镜配件厂的会计,叫她注意收集报纸上的信息,有报告会的信息一定要及时告诉她,
她会排出时间去听的。
这些活动耗费了郭娅尼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务正业了。但是,
郭娅尼并没有影响工厂的工作,她出去上课之前,会把工厂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如
果出去半天,她会把这半天里要做的事情交代好;如果出去是一天,她就会安排一
天的工作。好像这些事早就在她的脑子里了,她只管一项一项地说出来,一点顺序
都不会乱。工厂里的人,只要按照她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工厂里的人都很佩服郭娅尼。她不但业务做得好,也没有架子,不像有的老板
娘,都是用牙齿说话的。郭娅尼不是这样的,她跟工人说话都是用商量的口气,用
眼睛柔柔地看着对方,讲话时,用的都是“我们我们”,让人觉得,这个工厂不是
郭娅尼的,而是“我们”的,大家不是在打工,而是在为自己做事。大家都喜欢她。
在EMBA班里也是一样,班级里的同学都喜欢郭娅尼,喜欢她做事认真,喜欢她
说话的声调,特别是男同学,很快就跟郭娅尼成了朋友,有事没事就给她打电话,
郭娅尼一听电话就先笑起来,柔柔地说:“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郭娅尼班里好几个同学都是开眼镜厂的,有两个生意做得特别大,都上了富豪
榜,他们原来也在她的工厂里进过货,都是临时突击一下,因为郭娅尼好说话,虽
然平时不是在她这里做生意,缺货时找她,她还是会帮忙的。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了,现在他们是同学了,是朋友了,是很亲近的人了,所以,他们就把主要业务转
到郭娅尼这里来了。他们对原来的客户的解释也很理直气壮:“我们是同学呢!”
这些事情,都是郭娅尼通过短信告诉黄徒手的。郭娅尼的短信是陆陆续续地发
的,时间也没有固定,有时是晚上,有时是上班时间,有时是大清早。黄徒手发现,
郭娅尼发的基本上是好消息。
对于郭娅尼的这种性格,黄徒手当然早就熟悉。算起来,两个人结婚也有十年
多了,郭娅尼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诉过苦,包括他们在做限流片的时候,每天晚上加
班到十二点,黄徒手有时候会发牢骚:“这样累死累活干什么呢?”
“我的手和脖子快断了!”
“算了算了,就做这么多了。”
“这事到这里为止,明天绝对不加班了。”
可是,从头到尾,郭娅尼一句怨言也没有,无论黄徒手怎么抱怨,她还是微笑
着。其实,黄徒手知道她也累坏了,因为她只要后背沾到床板,一直到天亮都不会
再动一下。
老实说,黄徒手也是很佩服郭娅尼的。好像无论什么事情到了她那里,她都能
够用微笑去化解掉。譬如自己现在得的心理疾病,郭娅尼同样也做限流片,她的经
历跟自己一样,为什么她就一点事也没有呢?让黄徒手佩服的还有一点,郭娅尼脸
上总是挂着笑容,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好像什么主见也没有,其实,她做
所有的事都是有条不紊的,这些事早就在她脑子里了,只不过,她不说出来而已。
当然,她对别人不说,但无论什么事都会跟黄徒手说的。
这一次也一样,郭娅尼也把刘可特的事跟他说了,就是那个在信河街眼镜生意
做得最大的老司。他也成了郭娅尼的同学。
刘可特在信河街是很出名的。这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他生意做得大了,另
一个是因为他的私生活。准确地说,就是他在男女的事情上面不是很检点。
刘可特原来是个大学老师,他辞了公职后,去外地一个专做眼镜出口生意的大
公司当副总经理,主要负责销售。做了几年后,他就跑回信河街,自己办起了眼镜
厂,并且,把原来的客户都拉了过来。所以,他的起点很高,一下子就把信河街其
他眼镜厂比下去了。只用了三年时间,他就成了信河街眼镜行业坐头一把交椅的人
物了。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生活作风就出问题了。不过,他好像没有跟原
来的老婆离婚,他的老婆也不管他的事。
对于刘可特在外头找女人的事,大家都还宽容他。很多男人生意做成功后,一
脚就把原来的老婆踢了。相对于那些男人,刘可特还要好一些。但是,接下来,刘
可特做的事情就让人不能接受了,他在办公室里面又隔了一个房间,每天晚上,都
叫一个自己厂里的女工到他的房间去。
因为这个原因,刘可特在信河街的形象打了很大的折扣。男人有点不屑他,怎
么能够把黑手伸到自己工厂的女工那里呢?女人更是躲得远远的,担心一跟他走得
近了,有些话就说不清楚了。
所以,在EMBA班里,虽然刘可特的生意做得最成功,但他却是最孤独的一个人。
他总是一个人来上课,上完课,还是一个人默默离开。
整个班级里,只有郭娅尼主动跟刘可特说话。没有人愿意坐在刘可特身边,郭
娅尼会坐在他身边,对他笑,用两个嘴角的声音跟他说话。
郭娅尼这么做,一个原因是当年她刚起步做配件的时候,刘可特帮过她的忙。
那个时候,已经有传言刘可特乱搞了,但还没有现在这么厉害。不过,郭娅尼觉得
这些都是传言,从她跟刘可特打交道的经历来看,就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后来,
他们成了同学后,出去做了一次野外生存训练,没有人愿意跟刘可特搭对,郭娅尼
主动提出来跟他搭对,两个人在野外生存了两天两夜,刘可特没有动过她一个手指
头;另外一个原因是,这就是郭娅尼做事的方式,她对同学用什么声音说话,对工
厂里的工人也是用什么声音说话。对刘可特也一样。
这些事,都是郭娅尼告诉黄徒手的。他听了之后,有三个感觉,一个感觉是刘
可特病得不轻。当然不是什么身体的毛病,而是跟自己差不多的心理疾病。他一定
有难言的苦衷。他相信刘可特也了解自己的毛病出在哪里,否则的话,他看那么多
心理学的书干什么呢?但是,他既然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为什么不去面对呢?
这点黄徒手想不清楚。还有一个感觉是,他觉得郭娅尼做得对。他这么想,并不是
要把郭娅尼拱手送给刘可特的意思。他是欣赏郭娅尼的做法。她能够用不偏不倚的
眼光看人,能够用正常的眼光看刘可特,这比什么都难。将心比心,黄徒手现在也
是病人,他也很想外人用正常的眼光来看他,如果大家看着他都不正常,那他的病
肯定好不了。另一个感觉是他相信郭娅尼,她跟刘可特交往,会有分寸的。刘可特
可能有病,他可能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来,但郭娅尼不会。她虽然说话的声音叫人
心头荡漾,不过,她有办法让对方只在心头“荡一荡”,让对方觉得温暖,也可能
有点暧昧,但她有办法把这种暧昧保持在友情和亲情之间。她就是有这种本事。
对于郭娅尼,黄徒手是放心的。再说,他现在跟郭娅尼也不存在放心不放心的
问题,他们签了一年的分居协议,这一年里,她有全部的自由,不过,他知道,郭
娅尼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而对于黄徒手来说,他现在还没有时间考虑自己跟郭娅尼的问题。他在工作室
里已经半年多了,这半年多里,他觉得自己的问题得到一定程度的解决。特别是给
董小萱做完眼镜后,他觉得身体轻了很多,那股酸酸的气味变淡了,他的脑袋还有
点痛,但只是隔一段时间痛一次。而且,黄徒手发现,脑袋痛的间隔越来越长。刚
开始是隔两个钟头痛一次,后来是隔六个钟头痛,再后来是十二个钟头,再再后来
是一天一夜痛一次,现在是两天才痛一次。痛的程度也不同,原来脑袋痛起来时,
好像有一把锥子钻进去一样,很强烈,要粉碎要炸开的那种。后来像针扎一样,温
和了一些,但痛起来更惊心,让人全身一震,滚出一身冷汗。现在就很轻微了,痛
起来的时候,好像脑子里有一条筋抽了一下,又抽一下。黄徒手对自己很有信心,
只要再有两三个月时间,他就可以把这个工作室拆了。他又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去了。
也就是在这时,黄徒手碰到了一个意外的问题。
那天,董小萱突然说要来他的工作室。
这段时间,董小萱找了他好几次,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在电话里问问他,最近
怎么样,黄徒手都说挺好的。有一次,她说着说着,这样说了一句:“我想到你的
工作室看看。”
“不行。”黄徒手想也没想就说。这是他一开始就给自己定好的规矩,这一年
里,他不会让任何人跨进自己的工作室,包括郭娅尼。
电话那头的董小萱停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来我的会所一趟吧!”
这一次,黄徒手听出来,董小萱的口气有点怪,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又
过了一会儿,他见电话里的董小萱没有动静,就问她说:“怎么了?”
“我想见你!”这么说完后,董小萱突然哭出声来了。哭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说:“这几天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你,连梦里都是你。”
“好的,你不要多想了,我马上去你那里。”黄徒手说。
挂了电话后,黄徒手想了想,突然想起他从心理学书籍上看到的一段话,大概
的意思是:心理医师似乎能够洞穿一切,唯独看不穿自己,或者说不愿意看穿自己。
所以,心理医师的心理其实是很脆弱的,在给病人治疗的过程中,时间长了,在不
知不觉中,心理医师就会依赖上自己的病人。黄徒手想,董小萱会不会也得了这种
依赖症?
不过,当黄徒手赶到董小萱的心理会所时,她已经平静下来了。这时,董小萱
反而很不好意思起来,她对黄徒手说:“我刚才在电话里失态了!你不要笑话。”
“不会的。”黄徒手说。
“我现在没事了。”董小萱说。
“那我回去了。”黄徒手说。
“好的。”董小萱说。
黄徒手刚走出两步,董小萱又把他叫住了,问他说:“你老婆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黄徒手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挺好就好。”董小萱说。
黄徒手觉得董小萱似乎还有话说,但她最终没有说出来。
过后的一段时间里,董小萱没有再给黄徒手打电话。黄徒手觉得董小萱没有问
题,她是个心理医师,即使偶尔出点小问题,也能够很快调整过来的。
不过,反过来想,黄徒手却又有了一种深深的失落,有点惆怅。
让黄徒手感到安慰的是,他现在就是把自己关在工作室一天一夜不出去,也基
本闻不到那股酸味了,头也不痛了。如果出了工作室,他就完全把那股酸味忘记了,
更不用担心会头痛。如果一定说要有问题的话,那就是他还是能够觉察出工作室与
外界的区别,他在工作室里还是有负担的,还是有压力的。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
把这个坎填平,让自己呆在工作室里跟呆在外面一样轻松。然而,现在他遇到了另
一个问题,他近来连着做了好几个梦,都梦到自己和董小萱上了床。他很想自己能
够梦到郭娅尼,郭娅尼却一次也没有出现过。这叫黄徒手怎么办呢?他只能安慰自
己说,没有关系的,那只是梦,在现实里,自己还是爱着郭娅尼的,不会做出对不
起她的事情的,也不应该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在这一点上,黄徒手觉得对郭娅尼有
愧疚,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跟郭娅尼说过,而郭娅尼却不同,她把什么事
都跟他说了,包括跟刘可特的事。
郭娅尼在短信里跟黄徒手说,从野外生存回来后,她就接到了刘可特的电话。
他只是“喂”了一声,然后就是半天没有声音。但郭娅尼已经听出他的声音来了,
她对电话里说:“你好,是刘可特吗?是你吗?”
过了很久以后,刘可特才说:“是的。”
说完之后,他又停了停,小心地说:“不会打搅你吧?”
“不会的。”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是刘可特第一次给郭娅尼打电话,他的声音怯怯的,像个中学生。通完电话
后,就在快要挂电话时,刘可特突然对郭娅尼说了两个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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