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说露珠。湖边的露珠与城里的露珠是不一样的,现在这时候,城里的露珠一
出太阳很快就蒸发了,而湖边的露珠到了十一点钟还在。但是需要加以说明的是,
早晨六点的露珠与十一点钟的露珠在大小和透明度上是不一样的。
白菊湾、桃花渡。菊花是死亡或不朽,桃花是短暂和忧伤……
花码头镇里有一条从东到西的花码头河,河两岸的房屋鳞次栉比,屋前的大青
石板油光锃亮,河里船来船往,穿行在俗世的烟火里。
我住在花码头镇子的后面,夜里听得见镇子里的喧嚷,也听得见蓝湖的波涛声。
以上这些,崔先生听得津津有味。
崔先生也回忆起他的童年,最后他说,他人生中美丽的片断竟然都在童年。然
后他庄重地说,人生中这些美丽的片断与任何人都可以说的,只是有一种伤心事只
能说与自己听。
我同意他的观点。
忽然就没有话了。
我打起精神还想对他说些什么。我感到他也想这样做。如果我们能成功地这样
做的话,关系就不同寻常了。但是坐在那里,感觉到身体在一点一点地疏远,感觉
到大家的心都在无奈地叹气。力不从心的,心还想留在这里,身体脱离了心的控制
远离了对方。我明白了,我们只有过去而没有未来,我们只有过去可以互相分享。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笑了起来。崔先生说,这是他数以百计的约会中最好的一
次。说真的,这也是我想说的话。
我们两个人是在三楼临窗而坐的。高大的梧桐树叶一直遮蔽到我们眼前。从上
面望下去,城市的光和影极尽奢华,到处是人类文明的痕迹。我出生在城市,在城
里整整生活了二十八年,从来不知道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就在今晚,我突然明白,
城市里的文明和奢华,原来是为了消除人心的孤独。
但城市并没有消除我的孤独。而现在。崔先生,我刚找到了你,转眼之间又失
去了你。
崔先生站起来去卫生间。内心的孤独使我一时冲动,我也站起来,尾随着他。
当他出来时,我伸手拦住了他。崔先生当然懂我的意思,他轻轻拉住我的手,在我
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本来想建议他去我的住所共度一宿,但是就在他轻挽我手的
时候,我改变了主意,因为他手掌上正常的温度让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是在衣服
以外的。我对他说,谢谢你,你是我约会中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出了茶馆,我们一个要朝西边去,一个要朝东边走。我们握手告别,崔先生说,
我见了你,我的生活才圆满了。我当然不信这句话,但我相信,我们以后相见,定
是绝好的朋友。
我回到家时是十二点过后了。我把崔先生送我的三枝向日葵插在长颈花瓶里,
放在我的书桌上。手机显示我的电脑里来了三封信。我打开电脑,两封是我的学生
发来的,一位是女学生。女学生很实际地解剖了自己下学期上大学二年级时将会产
生一些物质上的“困惑”,而她的农民家庭无法给她解除这种“困惑”。因此,她
现在就得找一个“赞助人”,店老板也行,包工头也行……另一位是男学生,他抱
怨现在的女孩子外表单纯,内里复杂而物质。他说他心中的完美女性是我。第三封
信是一件误发的信件。一位男性写给一位女性的,上面这样说:我在茫茫人海中寻
觅到你,我以为人生从此有了着落,但我无法看透你的心思,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人。你只给我身体,而我要的是你的灵魂……
看了这些信,我心中空空,什么愉快的事都想不起来。于是睡了。睡着的时候,
我的心记起了白天愉快享受的事。我看见了黄得耀眼的黄昏里,一只手摇的小渡船,
上面坐着一个人。我的心中又开始荡漾着爱情的愉悦。淡淡的愉悦,然而是纯正的。
醒来时我的心还在愉快着。
上午十点多钟,我又去了桃花渡。我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小玫瑰的坟上亮着
一个白点,走近了看见是一簇白色的太阳花,整整齐齐地竖在泥土里,叶子上还闪
烁着昨夜的露珠。不知道为什么,我断定这是昨天那个僧人所为,因为只有他才那
么专注地看了小玫瑰的葬身之处。
我决定马上到清云岛去。为了节约时间,我没有在桃花渡口坐手摇的小船,而
是到另外的渡口坐了汽艇。坐汽艇价钱比手摇的小船贵了一倍多,速度也快了一倍
多。但是它非常吵,而我的情绪又是这么激烈,我大声地问船主一些话,企图压过
机器的轰鸣声。
这位船主显然不太愿意回答我的问话,他只是说,他也不是岛上人,因此不知
道岛上的情况。
一刻钟后我到达清云岛。因为大声说话的缘故,我的喉咙有些疼痛。上岸不久,
我的胃里一阵作呕,连忙跑到草丛里蹲下呕吐起来。几个僧人走过我的旁边,视而
不见。我从眼角边瞥见他们的长衫毫不停留地飘然而过,我还听到他们中的一位用
手机在打电话,说着猛浪的语言。我的心平静下来了:到处都是尘世啊!
这是我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岛上长满花木果树。清云寺就在岛后面的高山上。
我站起来四下张望,看见岸边停着一只手摇船,招手让船老大过来,我坐着小船就
返回去了。
只有浪花拍着船的声音,我得以用正常的声音与船老大说话。也许是生活节奏
缓慢的原因。船老大说话的声音也是慢吞吞的,黑红的脸上挂着微笑,很乐意与人
拉家常。当然先从汽艇说起,他摇着头说,开汽艇的那些人经常与游客吵架,他们
整天匆匆忙忙,脸上没有轻松的笑容,很多人的心脏、耳朵和胃还生了病,哪里像
他这样过得悠闲!这一带的渡口,只有他一个人坚持摇着小船来来往往。因为他乐
意这么做。这是一种享受。你知道吧,许多外国人就喜欢坐他这种小船,但是他们
出手并不大方。
风平浪静,中午的湖水涌出一股青草的味道,闭上眼睛,整个蓝湖可以被想象
成一个草原。
如果不着急回去吃午饭,船老大说,他会为我吹一首笛子。
我已知道他姓曾。船老大老曾。
老曾说着就拿出一支笛子来,我不禁笑了,问他,是不是经常这样为游客吹笛
子赚点额外的小费?他说,才不是呢,这把笛子是清定师傅送给他的。清定师傅说,
如果客人很烦闷的话,就为他吹一首曲子。
我心里一动,突然问出一句令我自己也惊奇的话,清定师傅昨天傍晚不是上岸
了吗?
老曾说,是啊,他夜里坐着他的船回寺了,今天又上岸去了。
我现在已经断定昨天傍晚我爱上的那位僧人法名叫“清定”,小玫瑰坟上的那
束白色太阳花肯定是他所为。为了确定这一点,我让船老大又把我摇回了清云岛。
在清云寺的居士楼下,我看到一棵松下长着一片太阳花。白色居多,杂着别的颜色。
我是爱植物的人,凭我的感觉,我知道小玫瑰坟上的太阳花来自这块泥地。
我问一位走过我身边的老僧,清定师傅什么时候回来?
那老僧云山雾罩地快乐地说,我不懂什么叫“回来”,也不懂什么叫“不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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