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很久没去三里屯北街了。最近我经常想起驻扎在那里的小乞丐们。比我想念Kai
的荔枝马天尼和China doll的电子乐频率还要高。
此处说三里屯北街而不是整个三里屯,因为除北街外的三里屯区域另有一番景
象,我除迷路之外从不去那里。而北街,有它区别于夜幕下北京城里任何玩乐地带
的独特可爱之处。一笔带过地讲,三里屯北街的一切都是小小的,友善的,朴实的。
许多酒吧都是家庭小酒馆风格,破旧温馨热闹。偶有可称得上“夜店”的,也没有
工体那边大夜店的奢华暴露癖。风格各异的音乐从四面八方流泻出来把窄窄的街道
包裹住,时装店文身店西餐厅全都昼夜开门,表情愉快的潮人非潮人在街边一堆堆
矗着,脸半边涂上月光,半边映着霓虹,聊天喝酒做彼此余光里的风景。我也喜欢
和朋友们一起矗着,我最喜欢荔枝马天尼,味道清新甜美,喝到底还有荔枝吃。第
二选择是金汤力。我喜欢称它里面的金酒为杜—松—子—酒,发音一定要清晰缓慢,
听上去有十八世纪英法小说里的摩登感。
以上是老少皆宜版的三里屯北街夜景白描。哦不,我想它仍然称不上是老少皆
宜的。小乞丐捡地上的烟屁股抽,喝杯中的剩酒,这些景致不算好看。更不要说,
这条街偶尔也会上演十分戏剧化的限制级场景。比如我见过醉酒后热情难抑的情侣,
都喝没了平衡能力还要当街缠绵;我还见过因为争风吃醋而打架的美女,揪住彼此
精心养护的黑发和金发,头颅相撞有声,高跟鞋飞上飞下。男人爱看女人打架,女
人爱看美女相残,所以没有劝架者。一些黑人老兄习惯成帮结伙猫在街角阴影里兜
卖烟草,见到辣妹走过时会突然蹦出来一句“姑娘慢走”!大嘴白牙,声音洪亮,
口音却幼稚得很。还比如偶尔出现的街头性工作者,目光疏离厌倦,一束束裸露的
大白腿在风中呈凄苦又诱惑的X 形姿势站立。低胸衣上英文字母奔放地闪着光:I
‘m a virgin. (我是处女)。我喜欢人们有幽默感,不管从事哪种职业。
以上场景在成人看来有时具有十足的观赏性,有时仅仅是无聊。但多了儿童在
镜头里晃荡,画面就变得扎眼。可我看到小乞丐们对这种生活仿佛很习惯,有时看
上去简直是享受的——他们能在自己的娃娃脸上露出地道的成人的冷笑;能流利骂
出最禁忌的英文脏话;会恶狠狠地冲人竖中指,在被发现之后迅速改成挖鼻屎;调
戏比他们个子高出许多的阿姨婶婶;会趁人打架时神鬼不觉地偷东西,以及跷起二
郎腿跟那些面目忧愁的大人们唠嗑。“你呀,想开点吧。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都
互相理解呗。”——我曾亲耳听见一个小乞丐跟一个痛哭着的醉汉这么说。
有一次我突然想,干脆报警让警察叔叔把这帮孩子带走得了,比看他们在这里
撒着欢儿地堕落下去要好。可是过后我觉得自己没道理这么想。第一,使用堕落这
个词来评价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些武断。第二,警察叔叔们可能压根就不管这事。第
三,我认为三里屯的环境不适合小乞丐们健康成长——这种思路根本就是可笑的。
还有一个问题是,在夜色迷离的三里屯,人们卸下穿了一天的铠甲。笑容比白
天时舒展,脾气比白天里随和,捏紧钱包的手也随着酒精进肚而慢慢松开。小乞丐
们得到钱的几率,与他们被当做取乐对象的次数一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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