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放学,我去六年级的教室找她,果然看见她手臂上黑黑的一条条鼓起来
了。我站在门口叫她:“张晴!”
她理都不理我,在里面用力地收书包。
直到她收好了书包出来,我们两个就亲亲热热地手拉着手去买干脆面吃。我们
吃得面渣一路都是,姐姐说:“今天去我们家吃饭嘛,我们化妆嘛。”
那天我们终于在姨妈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支真正的口红,不是变色口红。它是一
支如假包换的猩红色口红。我们双双站在镜子前面,姐姐又说了一次:“唉啊,好
想快点长大啊!”
她吊着一双眼睛在镜子里面看着我,嘴皮红得好像出了血,我由衷地说:“姐
姐,你真漂亮。”
姐姐把头发一甩,眼睛一眯,说:“长大了更漂亮!”
她说大就大了,根本不等我。有一次我在街上遇见了她,穿着一条花的纱裙子,
围了一个白腰带——透过光线,我甚至可以看见她内裤上的花——她绷着两个大腿
跟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说说笑笑地在国学巷口路过,往西街方向去了,我站在那里
背着书包大喊她:“姐姐!姐姐!”
她不理我,我就喊:“张晴!张晴!”我扯着嗓子,喊响了整整一条街。
她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放学啦?”
我说:“啊!”
她说:“我们去耍了,拜拜!”
她旁边的有一个男生问她:“哪个噢?”
姐姐说:“我妹妹,还在读小学!”
他们嘻哈打笑地走了,留下我继续读小学。
我还是去姨妈家里——没有了姐姐,好在我还有姨妈——姐姐要上晚自习,姨
爹也有课,我们两个人就一起吃饭,相对坐着。姨妈非常喜欢吃回锅肉,一旦有这
个菜,她就要多吃两碗饭,然后还要用剩下的油汤再泡小半碗吃。
她吃得咂咂作响,问我:“云云,你爸最近在忙啥啊?怎么都不来我们这吃饭
了?”
我说:“他跟向老师出去耍了。”
姨妈问我:“哪个是向老师?”
“好像是他的女朋友。”我说。
姨妈夹了一块嗞嗞作响的肥肉给我,说:“他耍朋友了?”
“爸爸说向阿姨要给我打毛衣啊。”我老实地交代了。
“打毛衣?”姨妈白眼一翻说:“凭啥子她一个外人给你打毛衣?你是我们蔡
家的女儿,你的毛衣我给你打!”
她真的就给我打了一件毛衣,虽然离穿毛衣的日子好像还很远。毛衣是紫色的,
总共有七个断掉又接起来的线头。姨妈好不容易打好了,让我穿。毛衣松松荡荡地
挂在我身上,她满意地说:“很好看,而且可以穿到你大了以后。”
我就穿着那件毛衣,大夏天地捂痱子似的照着只有我一个人在里面的镜子,我
悲惨得看起来就像个小男孩。
很快,全镇的人都知道我爸耍朋友了,他不来姨妈家接我了。晚上姨爹下晚自
习,带着姐姐回来了,我坐在客厅里面看电视,看着他们开了门,走进来,姐姐亲
亲热热地说:“云云!”
我说:“姐姐!”——但是她立刻就走了,回到自己房间,砰地关了门。
我坐在那里,姨妈就走出来跟姨爹说:“你不忙歇,把云云先送回去。”
姨爹送我回去,他骑着一辆很大的自行车,我们过了南街的老城门口,再往城
外走,在二环路上往西街方向走一截,远远就可以看见河心街中间我们院子的灯了
——姨爹送我到街口,说:“云云,自己回去小心点啊。”
我说:“好。”
我自己走完最后那段路,怕得要死,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们院子的大铁门
紧紧关上了。我用钥匙自己开了门走进去,看门的孙大爷透过窗户看了我一眼,又
继续看今天的《老年文摘》了——那张报纸总是要在我们院子里面传上整整一天,
直到晚上了才能轮到守门人看。
我和我爸住在院子的最里面,整个院子黑得看不见其他任何颜色了,连钟爷爷
都寂寞地睡了。这种安静让我可以从食堂残留的味道中猜测老人们的晚餐一木耳肉
片、麻婆豆腐,或者鱼香茄子——它旁边的那间屋子是我爸上班的后勤处,但是现
在他早回家了,他正和向阿姨在灯下一起学习,她看见我,就站起来,说:“云云
都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我爸送她走,我不知道他会把她送到什么地方。
我就抱着姨妈给我的毛衣先睡了。
这个时候我最想的是我泼妇一样的姨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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