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进门好一会儿了,二宝头发上的霜还不肯融化。二宝随手一抹,叮当叮当的,
霜全掉到地上了。
二宝回过头看小云,轻声提醒了一句,云,得找一块毛巾擦擦啊。
小云坐在旅行袋上,一动不动,头发上的那层霜也在坚持着,就像是戴了块孝
布。
二宝扯开电灯,在脸盆里找到了一块毛巾,抹布似的毛巾冻成了灰疙瘩,把这
样的毛巾给小云还不如不给呢。这个小宝,平时怎么不用肥皂洗一洗?二宝把脏毛
巾咣当一声扔回脸盆。回头再看小云的头发,孝帽似的霜没了,湿亮湿亮的。
云。二宝手伸过去,想探一下小云的头发,可还没有靠到,就被小云狠狠打开
了。
云,要感冒的。二宝嘟囔道。
我就是死了也不要你管。小云的话音里有了哭腔。
云……二宝又喊了一声,不说话了,捂着冻得酸疼的手看着外面,刚才还很黑
的天仿佛被谁捅出了一个窟窿,抖抖嗦嗦的光线慢慢地挤到了二宝的身边,该叫醒
儿子了。
小宝,小宝,妈妈回来了!二宝一边敲着儿子的门,一边叫。
过了好久,小宝的房里才传出一声沉闷的咳嗽声。不是小宝,是小宝的爷爷。
听到咳嗽声,二宝赶紧把门掩上,父亲是老气喘,见不得风,尤其是早晨的风,
父亲叫它为“生风”。晚上的风还好些,那是“熟风”。
小宝睡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二宝回头看小云,小云也瞪着眼睛看他。
小——宝!小——宝!
小云仿佛有了不祥的预感,突然大喊起来,她尖锐的喊声像起床号。过了一会
儿,一些被惊醒的人起床了,围到二宝家。多日不见的二宝站在门口,对着大家挤
出一脸的笑。而小云呢,就像是看不到大家似的,依旧扯着嗓子乱叫。
小宝根本就没有丢,他就跟在这些人的后面,头发乱得像刺猬,大鼻子,厚嘴
唇,和二宝一个模子刻下来似的,小眼睛里面全是瞌睡虫。整整一个冬天,小宝都
没有睡在自家,而是睡到了同学小军的家里,小军的父亲是村长,他家有空调。
小云还是感冒了,吃了早饭,坐在门槛上给小宝洗鞋子的小云,像在批发喷嚏
似的,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
正在清灶灰的二宝喊了几声小宝,他是要小宝送瓶开水给妈妈。小宝装着听不
见,生着气呢。小宝生气的样子就像小云。^ 家都是新鞋子,凭什么要给他一双旧
鞋子过年?
二宝俯下身子,在小宝的耳边许诺,听爸爸话,你表现好,明天的压岁钱是一
百,表现不好,就是五十。小宝狐疑地盯了二宝一眼。二宝说,我是说到做到。小
宝听了这话,才磨磨蹭蹭站起来,给小云送了一瓶热水。
小云洗完了小宝的臭鞋子,又去村口割了点肉,拾了三块豆腐,还买了两刀纸
钱。今天是腊月廿八,她和二宝特地赶到这一天回来,就是要为祖先烧年纸,供点
饭菜。今年是小年,明天是腊月廿九,又是大年三十。
小云在灶上烧菜,二宝和小宝在堂屋里叠纸钱。二宝叠得快,小宝叠得慢。二
宝分了一小半给小宝,可等他把自己的份额叠完了,小宝还没有叠完一小半。二宝
说,小宝啊,要是我小时候像你这样慢,你爷爷早就给我吃巴掌了。小宝依旧不说
话。二宝想,他肯定还在生他们没有给他带新鞋子回来的气。
二宝把纸钱全拿过来了,叫小宝出去玩,待会儿回来磕头。小宝也不想出去,
坐在凳子上看二宝叠。二宝被小宝盯得很是不自在,先后撕破了两张纸钱。二宝怕
祖宗用不掉,就叫小宝去取胶水,小宝瓮声瓮气地说,糊了干吗,破钱到银行换一
下就得了。二宝想不到小宝会说这样的话,但他也提不了反对意见。祖先的地底下
有银行吗?晓得什么是银行吗?
小云手脚很快,供菜很快在桌上摆好了,二宝拉着小宝跪在桌前烧纸钱,小云
就站在一边看。
纸钱的火先是很大,后来越来越小,有些纸钱灰顺着风往上飞,有的飘到小宝
房间去了,有的绕过了门口的小云,飞到门外去了。
纸钱全变成纸灰了。二宝是家长,先磕头,嘀咕了一声,列祖列宗,把钱拿过
去过个好年吧。二宝磕完了,又要小宝跟着磕,叮嘱道,小宝,多磕几个头,替你
爷爷磕两个,也替你妈妈磕两个,保佑保佑。
不要保佑我,小云擤了一把鼻涕,赌气地说,我不要保佑,你替我跟奶奶说,
叫她早点把我带走。
不要带她,要带就把我带走呢。二宝听了,也跟着赌气说。
小宝看了看小云,又看了看二宝,眼神怪异得很,后来,他索性对着桌前看不
见的祖先一阵猛磕,就像一只刚刚被捉住的磕头虫。要不是二宝抱住了他,小宝肯
定就做磕头虫了。
满脸是泪的小宝在二宝的怀里,气喘吁吁,暖和得很。
小云在每一样供菜碗里都掐了一点,拢在手中,出门扔到屋顶上了,这是给天
上神灵的。扔完了,小云撤掉了供碗前的筷子,二宝也跟着用稻草团把纸灰扫净。
年纸烧完了,该准备过年了。
中午饭菜就很方便了,把那些供菜热一下就行了。小宝不想吃,用筷子数着碗
里的饭粒。小云问小宝怎么了,小宝说吃饱了。二宝说,吃饱了正好,喂爷爷去。
小宝听了,到灶房里盛了一碗饭,胡乱夹了一点菜,就到爷爷床前去了。
小宝不在桌上,本来吃得很慢的二宝吃得奇快,还逼出了一个难听的嗝。小云
瞅了他一眼,把小宝的剩饭碗移到他的面前。二宝继续连汤带水地送到肚子里了。
小云又叫二宝把一碗青菜百叶消灭掉。二宝不说话了,指着父亲的房间。房间传来
了呜呜呜的喘气声。不用说,小宝又把爷爷喂呛了。小宝的脾气太急,偏偏爷爷吃
得很慢,动不动就呛着了。骂过多少次了,小宝还是改不了。
二宝起身去把小宝赶了出来,自己接过来喂父亲。老哮喘的父亲看上去老多了。
不过,再看看,又似乎和上半年一样老,甚至和前几年一样老。也许母亲去世的时
候,父亲就这样了。有好几次,父亲病重了,不吃不喝。村里人都说,父亲的大限
要到了,有什么话就跟他说说吧。可过了几天,父亲又能坐起来,喝水了,吃粥了,
吃饭了。真是奇怪啊。
小云和小宝低声说着什么。二宝想听小云母子说什么,但父亲的喘息实在太重
了。还有嘴里咂巴的声音,喉咙往下咽饭的声音。真就像那吵吵闹闹的拆迁工地,
噪音,灰尘,耳朵都听不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碗里的饭被父亲全部咽到肚子里了。二宝看着空碗,有点怀
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也帮助吃了几口。想到这,二宝按住了肚子,他的胃疼了。
父亲一点也不知道二宝的情况,嘴咂巴着,胡子像风吹乱的草。那乱草里有几
颗饭粒。二宝替父亲一一拣了出来,顺手擦掉了父亲眼窝里的泪。
小宝正在和小云在天井里拧被单,从麻花一样的被单上滴下来的水珠,清亮,
快乐,排着队,往下面的红塑料桶里跳。
二宝看了看屋顶,一年下来,屋角上的吊灰没有去年多,但也有不少“储蓄”
呢。想到储蓄,二宝深吸了一口长气。
该掸尘了。
推开偏房的木门,一股积尘就猛然涌出来,撞疼了二宝的眼睛。偏房是用来放
农具的,没有进城之前,几乎每天都要进来的,现在呢?二宝怔了一下,看看那些
老伙计们,有一年没有进来了啊。
二宝想找一把干净扫帚用来掸尘。二宝咣当咣当地翻了好一会儿,还是找不到
那把专门用来打扫晒谷场的扫帚。明明放在里面的。可那把扫帚似乎和那些农具商
量好了,一定要二宝把老伙计全部安抚上一遍才肯出现。最后,扫帚找到了,它藏
到笆斗的肚子里了。二宝又找了一根竹篙,可又找不到绑扫帚的麻绳了。二宝不想
再花时间找了,索性把手前的扁担绳拆了。扁担绳很结实的,可结实又有什么用呢。
绳子和人的脑子一样,不用就要老的。记得这扁担绳是他自己搓的,他去野地里割
了黄麻,剥下黄麻皮,在水里浸了半个月,小云在石码头上一根根浣好了,晒干了,
用木榔头捶熟了。搓麻绳的那个晚上,小云在屋里哄儿子睡觉,他把灯熄了,来到
院子里搓。绳从手掌下转到屁股下,再从屁股后面钻出去,像蛇一样调皮。绳子钻
多了,二宝的屁股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那奇妙的感觉又向上、向左、向右,像有
一个小人精躲在他身体里顽皮。哄小宝睡觉的小云的歌越来越轻,他越搓越快,手
心越来越烫。后来,那滚烫的手心就搓到了小云身上……
遮灰尘的草帽最好找了,它就挂在墙上。一年没有戴它,草帽也老了。二宝又
到旅行袋里找出一些旧报纸,一一摊开来,遮挡在家具上,桌子上,还有父亲睡觉
的床上。这些报纸都是张老板办公室的。那天,二宝去得太迟了,里面的电脑椅子
啊桌子都没有了,就剩下了一些旧报纸了。二宝把那些旧报纸抱回来了。小云叫他
扔掉,二宝没有听小云的话,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扫帚碰到屋顶,屋顶上的灰尘就簌簌地往下掉,打在报纸上,像是下雨。二宝
就在“雨声”中掸着尘。灰尘味太大了,父亲猛烈地咳嗽起来,盖在被子上的报纸
都滑了下来,有一张还滑到了地上。二宝又盖了上去,还替父亲掖了掖被子。二宝
叫了一声父亲,正使劲地咬着腮帮的父亲不理睬二宝,身子在被子下挺成了一张弓。
不一会儿,盖上去的报纸又滑了下来。二宝没有办法,又去了偏房,找到一大张棉
花大棚的塑料薄膜,盖在了父亲的床上。
灰尘掉在塑料布上的声音和掉在报布上有点不同。报纸上的声音模糊,而塑料
布上的声音清脆,像是有长指甲在不停地敲玻璃窗户。父亲不咳嗽了,塑料布一动
不动。父亲是不是……二宝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终于掸完尘了,二宝摘下草帽,收拾报纸和塑料纸,但总是觉得手腕酸得很,
也许胳臂向上举的时间太长了。但自己的力气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过去在打谷场上
扬稻,几千斤的稻谷,必须要趁着一阵风全部扬下来,也只不过一个时辰。扬完了
稻子,二宝还要把它们装到笆斗里,扛上肩,再一笆斗一笆斗地运到仓库里。一笆
斗稻子,一般是一百二十斤。上肩的时候,脚和腰一起发力,一下子就上肩了,二
宝一个人完成,从来不需要小云托上一把。进城就一年,变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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