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宝开始擦洗门窗。擦完了门窗,二宝又把家里的桌子凳子都搬到天井里。二
宝没有用家里的自来水,而是去河码头上担了一担水,给桌子凳子们哗啦哗啦地洗
澡。冲刷下来的水正好洗天井。可能有风,水还没有来得及结冰就被吹干了。天井
干净了许多。倒是那些凳子,洗完了,和没有洗完一个样,还是灰头灰脸的。真是
没有心眼。
这边二宝忙着,小云也没有闲着,她把家里几乎该洗的都洗完了,除了小宝爷
爷那床被子。小云想等明天晚上换,换好了过年。
小云洗完了衣服,又开始烧洗澡水。二宝很会配合小云,跟着就把洗澡盆放在
灶房里了,还有洗澡帐子。洗澡帐子是二宝自己做的。村里原有一个老浴室,可村
里人不多了,有些人家装上了热水器,老浴室就关掉了。后来,大家都去买十块钱
一只的婴儿洗澡帐。但那不经用,一是劣质,二是太小。二宝很聪明,模仿了婴儿
洗澡帐,用做棉花大棚多下来的塑料薄膜做了一顶洗澡帐。
小云叫二宝把第一锅开水倒到澡桶里。这是用来预热的水,一会儿,澡桶里的
蒸汽会把洗澡帐膨胀开来。待第二锅开水好了之后,就可以洗澡了。小云叫了一声
小宝,想让他第一个洗澡。可躲在屋子看电视的小宝像没有听见似的。二宝跟着叫
了一声,小宝还是不出来。二宝提高了嗓门,装着要发火了。小宝根本不怕,他也
犟了起来,把电视声音开得像大喇叭。小云怕他们吵起来,就叫二宝来烧火,她去
叫小宝。一年到头,人家的孩子都在父母身边撒娇,可小宝呢,还得照顾爷爷,还
得上学,现在父母回来了,撒点娇也是应该的。
电视声音小了许多。小云出来了,告诉二宝,小宝不想在家里洗澡,他要到小
军家洗澡,小军家有热水器。二宝说,大过年的,会被人家说的。小云说,我也这
么劝他的,可他不听。二宝说,那你就不哄哄他?小云说,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二
宝不说话了,可能整个冬天,小宝的澡都是在小军家洗的。小云说,你这个儿子,
还是和你不一样,他倒是会玩朋友,竟然能赖到村长家洗澡了,他不洗,你先洗吧。
几天不洗澡了,你身上都可以搓下二斤垢下来了。二宝听了,没有说什么,往灶膛
里加了一把柴,火一下子大了起来,眼睛亮得很。
第二锅水又开了。小云叫二宝先洗,二宝却说让小云先洗。小云不明白,二宝
说,我要替老头子洗的。小云听了,压低了声音,说,你不说,我都差点把老祖宗
给忘了。二宝说,我要带一把刷子,给他好好刷一下,他都一个冬天不洗澡了。小
云说,不要提他了,提他我就要吐了,我先洗吧,你给我做服务员。
有了两锅开水,灶房里暖和得很。小云把灶房关紧了,脱了衣服,说,我得泡
一下,待会儿你进来帮我擦背。洗澡帐里的蒸汽发得很好,小云钻进了洗澡帐,就
像钻到了一大团云里了。二宝看痴了。小云在“云团”中叫了一声。二宝才醒过来,
把锅里的热水舀到一只木桶里,放到“云团”里,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剥了,钻到
了“云团”里逮“七仙女”去了。
小云是先出来的,她洗得很好,头发漆黑,脸色红润。小云低着头,用干毛巾
搓着湿头发。二宝是后出来的,还穿着刚才的脏衣服,他在往外面倒洗澡水。一桶
一桶的洗澡水泼在院子的角落里,雾气就弥漫开来,二宝像是一个在天上泼水的人。
二宝倒完了澡桶里的水,又拿拖把抹去了溢在地上的水。搓干了头发的小云喊
了一声小宝。没有人答应。二宝也跟着喊了声小宝。
小宝早不在家里了。
这小子,就是比我强,二宝说,他可能是去小军家洗热水澡了。其实,就是小
宝在家,也暂时洗不成澡了,洗澡帐刚才被二宝和“七仙女”一起扯坏了。
待会儿你问问小宝,让他和你们一起去镇上洗澡,好好洗一下。小云说。
我修一下就好的。二宝说得有点心虚。
我们再穷也不会没有洗澡钱吧,小云说,如果把老祖宗冻出什么三长两短,药
费可比洗澡钱多得多呢。
七里路的风也像刀子割人呢。二宝想说父亲可能忍受不了路上的冷风。可他没
有说出来,他把这句已到了喉咙口的话咽了下去。不过,那句话还是把二宝的喉咙
惹痒了。二宝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小云似乎没有听见似的,她肯定以为是小宝的爷爷咳的,二宝咳嗽的声音和他
父亲一样。
小宝真的去了小军家,他正在和小军一起盯着电脑打游戏,对二宝的问话答得
有一句没一句的。问到洗澡的事件,小宝很不耐烦地说,不是早跟你说了吗?我在
小军哥家洗。小军也点头称是。
二宝听了,很是尴尬。论年龄,小宝比小军大一个月呢。论辈分的话,算起来,
小宝还长小军一辈呢。
王村长出来了,他跟二宝打了个招呼,叔,过年了呢,就让小孩子玩玩,哪里
像我们小时候,人多又好玩。
二宝的脸色有点缓和了,看来王村长没有乱了辈分。王村长敬了二宝一支烟,
是跟城里张老板一样的好烟。王村长还替二宝点上了。二宝不好再待了,就告辞了。
出了门,二宝抽了一口烟,很不对劲,想吐出来,但吐不掉了,感觉像是被^ 灌进
了一肚子劣质油。
天色暗了下来,有一些零星的鞭炮声,肯定是那些性急的小孩子放的。孩子都
盼着过年,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盼着过年,一心一意地筹划,想在过年的时候大吃
一顿。到了过年,二宝又什么也吃不了了。父亲笑话他,说他是嘴大喉咙小。母亲
辩解说,我们家二宝不是吃不下,是年饱。
二宝又抽了一口烟,还是刚才的感觉。快过年的时候,工地上就冒出了贩假烟
的人,都是名牌烟,可只要三五十块钱一条。很多人都买了,回家好散散人。二宝
没有买。后来,卖假烟的人走了。二宝就后悔了。小云说他总是这样,一旦犟起来,
犟得要命,可总是犟不到底。二宝问小云,犟到底怎么样?犟不到底又怎么样?小
云说,你问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算命先生。
二宝再次敲开了小军家的门,小军见是二宝,脸色有点不悦。二宝连忙说,我
不是要小宗回家,我是想跟你家借黄鱼车。小军不解地看着他。二宝怕小军不肯借
给他,指着自己说七里路呢,我已经老了,背不动小宝爷爷了。
堆在河边的草垛都朽了,草抓都抓不到手里。看来草垛漏了,真不知道这一年
小宝是怎样取草的。明明教了他,一层一层地取,否则会漏雨。漏了雨,稻草就不
经烧了。小宝还是没有听他的话。但天实在太冷了,父亲如果坐在黄鱼车底座的铁
皮上,肯定受不了的。二宝还是在昏暗的光线中找了几把稻草,在黄鱼车的铁皮后
座上做了一个稻草垫。父亲畏寒,如果冬天父亲不畏寒的话,他是能够起床的,还
能够照顾小宝。
父亲在二宝的怀里筛糠似的颤抖,嘴巴里还支吾着。小云问二宝,他是在骂人
吧?二宝说,他不是骂人,他是不肯出来。小云说,你怎么不告诉他你要干什么,
他肯定以为你要把他扔出去了。二宝这才醒悟过来,对着怀中的父亲说,你放心,
我是带你去洗澡。父亲还是不听。二宝大声地说,你闻闻,你这么臭了,连小宝都
不愿意在家里过年了。
提到小宝,父亲不挣扎了。二宝把父亲安顿在黄鱼车里,又给他裹了一层毯子,
一边裹一边说,你看看,我是带你去镇上洗澡享受呢,我怎么可能把你这个老祖宗
扔出去啊,我还要把你像菩萨一样供起来呢。
二宝没有打开小云塞过来的电筒。从小王庄去镇上的路不是以前的泥路了,都
是水泥路了,笔直笔直的。但二宝骑得歪歪扭扭的,三个轮子的黄鱼车不像自行车
听话。二宝停了几次车,用电筒前前后后检查,也检查不出什么名堂。后来还摔了
一个跟头,好在用毯子夹得紧紧的父亲没有从里面掉出来。二宝用力把车子扶起来,
校正了龙头,推了几步,吱嘎吱嘎响。用电筒一照,链条松了下来。
父亲在车上,黄鱼车很沉,上链条很是困难,二宝几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再
上车的时候,二宝的鼻孔里全是链条的铁锈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谁都来欺负他
二宝,连黄鱼车也欺负他,车的刹把不和龙头设计在一起,而是设计在骑车人的裆
下。真是欺人太甚,人又没有三只手,两只手扶龙头,怎么还有一只手拿刹把?
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二宝没有去管父亲,而是狠狠地擤了一下鼻涕,继续
往镇上骑去。二宝想,如果后面驮的是母亲,他肯定不是这样不孝顺的。二宝长得
像母亲,矮墩墩的。而父亲呢,又高又瘦。从小的时候,二宝就感觉到,父亲似乎
不满意母亲的长相,三天两头地吵。后来,二宝长大了,他们不怎么吵了,但父亲
还是和二宝亲热不起来。二宝呢,从小就觉得父亲瞧不起他,居高临下的姿态,根
本不是在看他,而是彻底地轻视他。就连他结婚了,生子了,父亲还是一副轻视的
姿态。母亲去世,二宝哭得凶。小王庄的人感叹说,这个二宝啊,二宝。古人说得
对呢,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
镇上的灯火很是热闹,他们对二宝的到来并不在乎,倒是二宝慌张了,他向一
个正在放烟花的小孩问起了澡堂的位置。
澡堂?小孩听不懂二宝的话。二宝又重复了一遍,小孩听懂了,随手一指,二
宝就看到了前面有挂着一对红灯笼的楼房。
可没有等二宝停住车,一个穿保安服装的瘦猴男人就拦住了他,不让他停车。
二宝说,我是来洗澡的。瘦猴说,洗什么澡?这里叫华清池,不是澡堂!二宝问,
不是洗澡的地方吗?瘦猴说,跟你这个乡下人说不清。二宝最听不得别人叫他乡下
人了,他和小云去的那个城市都要求大家叫民工为建设者呢。二宝想和这个瘦猴理
论一番,车上的父亲又咳嗽了,把瘦猴吓了一跳。
二宝怕父亲在外面冻得太久,放过了瘦猴。他猜出了华清池是干什么的了。在
城里,工友们每天都在谈洗澡房的秽事。瘦猴不让他洗,他还不想洗呢。看到人家
做秽事是要倒霉的,他今年很不顺遂,可不想明年再不顺遂了。
瘦猴忽然叫住了他,说,转过那条有路灯的巷子,就能看到一个老澡堂。二宝
想说谢谢,可说不出口,他按照瘦猴的指点把黄鱼车向前拖过去。
瘦猴没有说错,刚从路灯下转到那个巷子,老澡堂那种特殊的混沌气就扑上来
了,二宝深吸了一口那混沌气,喉咙顿时舒适了许多。
澡堂找到了,可陷在黄鱼车里的父亲怎么也抱不出来,可能卡在了车座后面,
也有可能冻住了。二宝把黄鱼车来回地摇了摇,再抱,卡在里面的父亲松动了。
裹在毯子里的父亲团着身子,像一块硬邦邦的大石头。二宝把这块大石头顶在
墙上,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钱,买了两张澡票。
老澡堂通风设备肯定不好,雾气里有一股酸臭的味道。二宝把父亲连毯子放到
座位上,旁边有个秃顶老人就问,你老子啊?二宝点了点头。秃顶老人说,大孝子
啊。二宝听了,看着毯子里的父亲,父亲似乎还僵着,雾气冲得二宝的眼睛有点发
糊。
二宝先给父亲剥衣服。父亲的眼睛这才睁开来,脸色也好多了。可能是到了澡
堂里,有了暖气,他的身体就缓过来了。看样子,父亲的冬天适合在澡堂里。这个
念头只是一闪,二宝就狠狠地把它掐灭了。
二宝脱到父亲的裤头就不给他脱了,他自己脱。待二宝剥完了,发现父亲也脱
光了,裤头是父亲自己剥下的,剥完了,还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宝贝似的。二宝
有点恼火,一把扯过来,随手一扔,就扔到父亲的帽子上了。
父亲是在被二宝搀起来时见到了裤头的位置,他瞅了二宝一眼,可能很想纠正
二宝这种不恭的行为,但他没有办法纠正了,二宝嫌弃他走得太慢,索胜把他背了
起来。
又瘦又高的父亲一下子更高了,他可能也觉得太高了,腰弯了下来,先是试探
性地想趴下,后来他就很信任地趴在二宝的肩上。
父亲冰凉的手像是鞭子打在二宝赤裸的肩上,二宝走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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