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这尚未完全转暖的初春傍晚,敞着夹克衫的男人无畏地蹲在风口里,呆呆地
望着女人。他一直没有做声,两手垂在一抖一抖的膝盖上。不知道有多久了。她盯
着手里握着的报纸,胸口起伏不定。有人从她身边擦过去,她就像根禾苗一样随着
重力晃荡了一下。她是不是太瘦弱了?但她的腰杆还挺得很直。
他有点不耐烦,倾斜着身体,把重心从左腿移到了右腿,并且从左边的裤兜里
掏出烟来。他摇了摇烟盒。现在他有点怀疑,这个女人刚刚是不是说过要他去收她
家的废纸箱子。
“今天是星期六吗?”
“就是了。怎么的?”收纸箱的男人来了精神,他把烟盒又塞回了裤兜,眼巴
巴地望着她,盼着她能彻底醒过来。
女人恍然大悟般的出了口气,点了点头,一眼也没看他。
“跟我来。”她终于收起了报纸。
女人的房子不大,从客厅可以穿过卧室望到阳台。每间房都堆了大小不一的纸
箱子,有一些因为装过太多书而被拉扯得破烂了。阳台上斜摆着一台洗衣机,洗衣
机罩叠放在洗衣机盖上。天花板上横着拉了两根铁线,上面缠绕着扭得结实的十来
根塑料绳,垂到半空中。有一些绳索里套了衣架,挂了衣服,有一些却是空的,随
风乱晃。非这样不可,如果直接把衣架晾在铁线上,阳台的护栏不高,宽度也不够,
风大的时候,衣服一定会飞出去的。
这是女人搬来的第三天。她已经为生活在这里做好了准备。厨房和洗手间早就
打扫好了。书全都摆上了书架,有点挤。衣服叠好放进了柜子,也有点挤。地板昨
天擦过,现在脏兮兮的,留下了纸箱边缘的印记。
女人蹲了下来。她望着脚尖前不规则的灰色方框,直到大腿发麻,连眼睛好像
也有点发麻了。
然后她用脚掌支撑起身体的重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方框里蹭。现在,她整个
^ 都在边缘模糊的方框里面了。就算一屁股坐下去,那面积也是足够的。可是她扶
住了脚后跟,抬起屁股,逐渐踮起脚尖来,就像有水正漫进方框里来那样。这时,
她在一座灰色的岛上。灰色的岛摇摇晃晃……
她终于站起身来。拿了扫把清理那些灰尘和痕迹。她想起那张报纸。事实上她
一直没有忘,但直到现在她才想再看看。
然而报纸不见了。它和那些留下一地灰尘的废纸箱子一起,被收走了。
女人躺在床上,紧挨着墙,向右侧卧。过了不多久,她感觉到左边大腿的外侧
游动着一股清凉的气柱或液体,迅速地将麻痹传遍了整条左腿。她本想立即睡过去,
但显然不成功。她最终以这个冰冷的姿势扼制住了逐渐发热的头脑,陷入了假想中
的睡眠,或者是,睡眠中的假想。
这时也许会有人来敲她的门。铁锅推销员,邮递员,捡到掉落的内衣的楼下邻
居。或者那个收废纸箱子的男人,他会把误拿的报纸送回来。如果是这样,无论是
几点,她都一面睡,一面等着。除非那男人把报纸拿回了家,然后男人的老婆用这
报纸裁成小张,一小张包一颗鸡蛋,装满一盒,琢磨着该送到哪儿去。要不,那男
人把报纸按顺序排好、磕整齐,殷勤地还给摆报摊的姑娘,她接了报纸,回报他一
个白眼。或者那男人在下楼梯时摔了一跤,报纸连同纸箱飞了出去,他骂了几句娘,
把纸箱子一个一个捡回来,脚底来回踩着那份报纸,踩着一条飞机失事的消息:从
莫斯科到本市。无生还者。就发生在昨天。
确定无疑,在废纸箱子男人的脚下,一架飞机坠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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