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祸、被强盗绑架、突发奇病、掉进下水道、酒精中毒、跟别人或者自己逃跑
了……不到十岁的时候,她还只能想到这些,并且,那时在她的老家,飞机这样东
西还离得很远。
那时,她的母亲比她更早就躺到床上去,侧卧着,几乎将整个头都蒙到了被窝
里。她只能看到她头顶的一窝头发,还有她的背,像岩石一样。而她自己,不停地
翻着身,不是肩膀酸,就是大腿麻。她闭着眼睛,可是很快,眼皮就一点点地自己
分了开来,像是磁铁的正负两极,合不拢。母亲自始至终一下也没动过。
她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身体会变得很轻,父亲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抱到小床上
去。可是母亲没有变轻,她睡的那半边床好像一直在往下沉。这说明她睡着了还是
没睡着呢?她开始猜想父亲此时正在干什么,他不能回来,也许正在遭遇她想象不
到的危险。他再也回不来了。那么母亲怎么办?她在睡梦中,什么都不知道。等她
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没有了。
她可以用一切代价去换取父亲回家。
父亲回来得不算太晚,她才刚刚睡着,就被震醒。那时母亲已经坐起身,她的
头发遮住大半个脸,一边吼叫,一边拍着床。她听不清楚母亲说些什么,她吼了一
句,停了两秒钟,又吼了一句,还捋了一把头发。
母亲整个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像头矫健的猛兽,她用手去抓父亲,然后摔了
下去,发出很大一声闷响。
父亲既然回来了,她就觉得心满意足。她假装睡着了,这样她会变得很轻。
父亲从来没有出过车祸,也从没被强盗绑架、突发奇病、掉进下水道、酒精中
毒,或者逃跑,他只是经常晚回家或隔几天回一次家。有一天,他不见了。但他从
来没有乘坐飞机,也没有掉到海里去。
早上,女人从新家里醒来。
女人搬到这儿来,为的是抹掉男人的气味,开始新的生活。这生活就和房间散
发着的气味一样,来自他人,大概是前任房客留下的,此时和她的财物(尽管不多,
且值不了多少钱)一起,尽力地塞满整套房间。
半个月前,男人去了东欧,一个星期前,按计划是在俄罗斯,前天(也就是星
期五),他应该在返程的飞机上。报纸说,那架飞机掉到了海里。
如果男人乘坐的恰好是这趟飞机,那他的气味会浸润到海水里去,现在应该已
经被稀释得无影无踪了。还有一小部分,塞在女人床底下一套打了包的日常用具里
:牙刷、漱口杯、毛巾、睡衣裤,拖鞋,剃须刀。其余的,大部分,在男人的妻子
和女儿那里。
女人走出了门,到了昨天收废纸箱子的男人站的地方。他现在并不在那儿。从
这里可以看到她在九楼的新家。她用两手在额前搭起凉棚抬头看。皱起眉,眯着眼,
牵动了嘴角的线条朝下垂着,像是被毒烈的太阳烤着。实际上,这会儿还刮起了凉
风,天上灰灰的一片,空中雾蒙蒙的。她看到阳台上系在绳子尾端的毛衣和牛仔裤,
好像吸饱了空气里的水汽似的沉沉地坠着,心不甘情不愿地摆动了几下,内衣却险
些飘出了阳台的边缘,那些衣架来回地撞到靠阳台的玻璃门上,女人好像听到了那
敲击声,一点儿也没有玻璃的清脆质感。笃笃,笃笃地。
此刻她很想去男人的家看看。如果他的妻子得知了他的死讯,会是什么反应?
满地打滚、失声痛哭,还是冷静地承担起未亡人的责任?他的女儿还小,大概什么
都不懂,也许被送到外婆家去了,离开她母亲的时候还会噘着嘴眼泪婆娑,一副被
遗弃的小狗的模样。她们会怎么处置男人的遗物?
女人不知道他的家在什么地方,只知道大概是西北方向,他每次从家赶过来,
需要花费四十分钟到一个钟头时间。以她原来的住处为圆心,以四十分钟到一个钟
头的路程为半径,这个区域里住了多少户人家?在这些人家里,有多少户里有一位
妻子和一个女儿?有几个男人乘坐了前天的飞机,又有几个恰好飞机掉到了海里呢?
她缓慢地走动了几步,斜穿过马路。事实上她自己感觉不到在移动,只是别人
看起来勉强如此。现在没有太阳,她指认不出西北方向。
她靠路牌站着,拿出电话,拨到男人的办公室,电话里是忙音。
除此之外,就没有电话可以打了。他的家人亲戚,他的朋友,他的大学同学,
他的画廊经纪人,她一个也不认识。男人过去谈起过他们的一些事情,说起过一些
名字,她记住了其中几个故事和几个名字,可是现在,一个都对不上号。就像它们
也随他掉到了海里,被海水泡得蓬蓬的,辨认不清,只散发出一点点咸味。
他们知道这件事情了吗?或许,他们会主动跑来,亲口告诉她,男人将搭下一
班飞机回来。请你等着。一定等着。坚强些。
再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接到的是位男士,他带着一种独特的于心不忍的声音:
“我们感到非常抱歉。唉。唉。”他想知道是哪位打来的电话,好向遇难者的家人
转达慰问。
哦,不必了。
一条毛发脏乱的狗愣头愣脑地在路缘打着转,它的女主人在马路对面耐心等候。
女人一直看着它好不容易横过了马路。
这里不合适放声大哭。
家里也不合适。那儿到处是别人的气味。而男人的气味泡在了海里,稀释得无
影无踪了。
等她稍微振作了一些,发现有个男人等在路牌底下,撩开单薄的外套,目不转
睛地看着她。他看到女人发现了他,突然咧开嘴笑了,眉毛和腿都抖动起来,抖动
得很厉害。他的手伸向大腿内侧,使劲挠了挠,一上一下地。他急切地向她走过来
了,迈着八字步。
女人把目光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快步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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