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舅舅通过我的妈妈向我转达了他的意愿。在电话里,妈妈有点小心翼翼,
就好像她是在替舅舅向我拜师求艺,恳求我务必收下他一样。
我当时正试着把窗台上的两盆植物端出去。它们被我养了不到半年,突然飞快
地凋零了,几乎一片叶子也不剩。可泥土还是湿漉漉的。我一手颤巍巍地举着花盆,
一手夹着电话,站在门口,迅速地联想到我的舅舅趴在一张毯子上,把自己扭曲成
各种奇怪的形状——他的脚往上贴住脑袋,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脸。
“他到底想干什么!”我束手无策,只好把花盆暂时放在地上。
妈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哪怕她明知道我刚刚说的并不是一个问句。
“他想来学瑜伽。就是那个瑜伽、瑜伽。”
“那么到底为什么?”
“这不是我要管的。我要管的是,你必须让他住在你那儿。”
我的舅舅,要专程跑到我这里来借住,离开他大部分时间生活的老家县城(隔
着两个省),放下他的工作(如果此时他还有的话),只是为了学习瑜伽。瑜伽和
他,大概跟我和他之间,同样的不熟。我不能接受他和他的瑜伽。
然而最后,我的妈妈放弃了恳求,她以一种实际上是威胁的态度,让我看着办。
我发愁地望着花盆,一筹莫展。到最后关头我肯定不得不照她的意思办。
我放下电话,把花盆搬到了走廊。
一盆叶子很厚大的开花植物,听说开出的花也会很巨大,我还从来没见过;一
盆叶片挤挤密密很像婴儿牙齿的常绿植物,叫某某草的,摊贩卖给我的时候我听不
清他的口音。反正现在,它们都既没有了叶也没有了花,剩下的枯枝倒有几分相似。
我不太确定,打扫的阿姨会不会把它们收走,也许不太方便拿,我也不知道能拿到
哪里去,垃圾站有“迅速枯死的植物”这样的分类吗?谁能想到这一点呢,植物最
终成为了垃圾。医学院为什么不开一门处理植物尸体的课呢?
我重重地关上门,就好像世上从没有过这两盆花草。
而我的舅舅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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