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打开门，舅舅脸上的笑容像是一早就停在那儿等我。我抢先说“来得还挺准
时的”，好避免用“舅舅”称呼他。在我们老家的方言里，“舅舅”这两个字的发
音方式独特，需要牵动整个牙床，听起来有点缠绵，有点暧昧不清。我长大以后就
再也没有用过。

    他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变老，也没有显得很年轻。也像是三十来岁，
也像是四十岁出头。头发很柔软，看不到一根白头发，有一绺垂到了眉毛，居然还
有点自然卷的趋势，我以前从没有注意到。他的黑色短外套长度刚过胯骨，除了微
微有一点收腰的褶皱，看不出别的名堂来，在我看来有一种小镇气息。如果换成是
那种光滑甚至有点反光的面料，会让他看起来像走亲戚的建筑工人，或者是乡政府
的会计，然而灯芯绒的质地让他陡地有了几分文雅的气质。他比我上回见到时瘦了
些，不再像菩萨了。

    他把肩上的卡其色背包放下来。这是他唯一的行李，好像他来这里，除了学瑜
伽，再不需要干任何别的事。他把包里的日常用品取出来摆在地上，然后是一瓶老
家酿的米酒。之后，舅舅坐了下来，意犹未尽地看着他的背包，大着嗓门说：“要
吵烦你了。”这是他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他。

    我向舅舅展示了我住的这个地方，其实没什么可展示的，他只要站起来左右走
上几步就全都一目了然了。除了厨房和洗手间之外一共只有两间房。我刚开始计划
买一套大点的房子，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攒够首付的钱。

    舅舅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出于赞许还是表示心里有数，他主动表示借住期间就
睡在外面这间，也就是客厅里。他说，“不不不，我一定要睡客厅，你不用操心这
个。”而我根本还没来得及反驳，但既然他没有要给我客套的机会，我也就懒得礼
让了。夜里，舅舅躺在客厅里的地铺上，没有发出任何响动，我却始终觉得有点嘈
杂。天气已经有点热乎，我把两间房之间的门敞开着，好让空气流通。然而这适得
其反。多了一个人，空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好像高了许多倍，根本没办法同时满足
两个人的呼吸。

    我从来没有和除父母、大学舍友以外的人共同生活过。老实说，如果非要有个
人和我同处一室，我情愿是异性，表姐夫的妹妹，或者妈妈同事的女儿，而不是这
位我所不能理解的，至亲，却是关系生疏的长辈。

    我做了许多努力，最终得以自在地呼吸，还发出了均匀的鼻息。房间终于安静
了下来，我还可以辨认出从客厅传来的均匀鼻息声。我感到轻松了一些。但是我马
上想到，也许他和我一样，只是制造了睡着的假象。

    我重重地翻了个身，想要摆脱这种……怎么说，“吵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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